<p class="ql-block"><b>父親的小河,是故鄉(xiāng)一道永恒的風景。就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穿過村莊,輕柔地纏繞著這片土地,將歲月的故事靜靜訴說。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云的悠遠,也倒映著父親那被時光雕刻的臉龐,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往昔的堅韌與溫情。</b></p><p class="ql-block"><b>小時候,父親經常給我們講述這條小河的來歷,講述他們那一代人戰(zhàn)天斗地的故事。那時的父親,正值青春年華,而這條小河,還遠非今日這般模樣。它只是一片長長的洼地,像大地的一道傷痕,隨著天氣的變化而起伏不定。干旱時節(jié),洼地干涸見底裂痕班班,連一絲水都難以尋覓,而到了雨季,本地的雨水如決堤的洪流,紛紛匯入這片洼地。更令人心驚的是,興隆縣大青山一帶山脈的大水,如同一群猛獸,從北至南咆哮著撲向我們的村莊。沿途經過的村莊,無不深受其害,豬、雞等家禽被洪水卷走,木料、玉米、白薯等莊稼漂浮在水面,隨著洶涌的水流向東飄去。水勢又快又猛,鄉(xiāng)親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些寶貴的財物被洪水吞噬,卻不敢伸手去撈,生怕被那無情的巨浪卷入深淵。</b></p><p class="ql-block"><b>每年發(fā)大水時,洼地的高處總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父親也不例外。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膽大的人開始不甘心于眼睜睜看著財物流失。更何況,每年的發(fā)大水季節(jié),正是糧食青黃不接的艱難時刻。看著那些被洪水沖走的家禽,還有那些剛剛吐胡兒的玉米,哪有不眼熱的道理。于是,有的人便手持長木桿,桿頭上固定著鐵鉤,準備隨時鉤住漂浮的物件。有的人則拿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繩子一頭拴上一個鋒利的殺豬用的肉鉤子,一旦看到有物品飄過,便迅速出手去撈。</b></p> <p class="ql-block"><b>1955年的雨季,洪水如往年般肆虐而來。鄉(xiāng)親們紛紛站在高處,望著那驚濤駭浪裹挾著各式各樣的雜物迎面撲來。洪水經過我們村時,由北向南奔涌,正撞在迎面的山包上,激起一丈多高的水花,那巨大的碰撞聲宛如一條巨龍的怒吼,聲震四野,傳到村里,讓人聽了無不膽戰(zhàn)心驚。鄉(xiāng)親們憂心忡忡,擔心哪一天這兇猛的“野獸”會襲擊村莊。</b></p><p class="ql-block"><b>洪水撞山包上后,在原地打了個旋兒向東流去。村東一片起伏的山丘,成了洪水的天然屏障和緩沖地帶。沖下來的雜物,都要在那里打幾個轉轉兒,才向東而去。</b></p><p class="ql-block"><b>突然,一頭豬打著滾兒地經過緩沖地帶。正在看熱鬧的陳叔,眼疾手快,迅速拋出了用繩子拴著的殺豬肉鉤子,不偏不倚,正扎在了豬屁股上。喜出望外的陳叔,企圖用力把它拉上來。然而,被這頭豬沖昏了頭的陳叔,哪想到那巨浪裹挾著豬的力量豈是他一人能拽得動的,結果,他被裹進了洶涌的巨浪里。</b></p><p class="ql-block"><b>這時,陳叔才舍得放手,順勢抓住了一棵卡在那里正在打轉轉的大樹,拼命地喊救命。站在高處的人們都傻了眼,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去救他。救他的時間稍縱即逝,每一秒都關乎生死。</b></p><p class="ql-block"><b>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父親毫不猶豫地奪過旁邊一個人的繩子,迅速拴在腰上,另一頭交給了身邊的二愣子。隨后,他縱身一躍,跳進洪水中,一手緊緊抓住陳叔。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陳叔,感覺到有人拽他,卻因極度恐慌,向相反的方向拼命掙脫。父親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不撒手。</b></p><p class="ql-block"><b>岸上的人這時才如夢初醒,幾個人齊心協(xié)力,用力拉繩子。然而,一個巨大的浪頭突然打了過來,父親和陳叔又被埋在了浪里??筛赣H就是死死地拉住陳叔抱住那棵樹不松手,當它倆再次露頭時,又有兩個年輕人挺身而出,用同樣的辦法跳進洪水里,用力把他們推向了岸邊。</b></p><p class="ql-block"><b>眾人合力,將父親和陳叔拉上到山丘上。立刻,幾個人抬起他們,頭朝下控著喝進肚子里的水。半個小時后,父親才有力氣坐在地上。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陳叔,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有對生命堅韌的禮贊。</b></p> <p class="ql-block"><b>1957年,中共中央頒布了《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國農業(yè)發(fā)展綱要》,明確提出以修建中小型水利工程為重點,推動全國掀起興修水利的熱潮??h政府積極響應中央號召,決心根治洪水泛濫和"十年九旱"的頑疾。</b></p><p class="ql-block"><b>縣水利部門隨即派出專業(yè)技術人員進行實地測繪考察。技術人員們跋山涉水,走遍了每一處規(guī)劃區(qū)域,經過反復論證和測算,最終制定出一個科學可行的"上游建水庫、下游改河道"的綜合治理方案。我們村及上下游的回籠峪、付家城、上港等15個村被列為洼地改河道工程。</b></p><p class="ql-block"><b>1958年春,萬物復蘇的季節(jié),我們村組建了一支60人的突擊隊。參加了縣“建水庫、改河道”工程。父親被推選為突擊隊隊長。村里配備了手推車,扁擔、筐、锨、鎬、鋤、錘、釬等工具。他們帶著這些工具和糧食、廚具就出發(fā)了。他們駐扎在荒郊野外,住的是用樹枝和草席搭建的窩棚,吃的是粗糧野菜,生活條件極為艱苦。</b></p><p class="ql-block"><b>但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突擊隊員們卻展現(xiàn)出驚人的斗志。他們發(fā)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戰(zhàn)天斗地,用最原始的工具開始了改變山河的偉大工程。</b></p> <p class="ql-block"><b>這場持續(xù)三年的"大會戰(zhàn)",父親基本沒有回過家,每年只有春節(jié)那幾天,他能帶著一身塵土回到家中,待到初五的鞭炮聲漸稀,又匆匆踏上征途。突擊隊員的名單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父親始終堅守在施工最前沿,任憑烈日炙烤脊背,或是寒風撕扯衣襟。</b></p><p class="ql-block"><b>1962年,治河指揮部的紅旗插進我們的村口,萬人治河大軍如潮水般涌來,村東、西的山坡上,一夜之間冒出無數(shù)帳篷,父親和隊員們雖然駐扎在本村,卻不能回家吃住。必須服從指揮部的統(tǒng)一安排。僅一年的時間我們村的河道就被打通。父親跟隨著河道治理大軍又轉入下段兒的河道的開發(fā)。</b></p> <p class="ql-block"><b>1965年,春風再次拂過我們時,一條蜿蜒的玉帶已悄然環(huán)繞村莊。昔日肆虐的"河水猛獸"被馴服成溫順的溪流,鄉(xiāng)親們驚喜地發(fā)現(xiàn),那些曾吞噬田地的洪水巨浪,如今只能沿著新修的河道,乖乖奔向它該去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b>清澈的河水,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悠然流淌,它不僅僅流淌在家鄉(xiāng)的大地上,更永遠地流淌在父親的世界里,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為了能有這條小河,父親傾注了整整七年的心血,他將自己的青春歲月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水庫工程和這條小河。在父親心中,這條小河宛如母親般慈祥,她用甘甜的乳汁滋養(yǎng)了一代又一代人,孕育了無數(shù)人的幸福生活。</b></p><p class="ql-block"><b>父親對這條小河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每一株搖曳的水草、每一朵綻放的野花,都深深印在他的腦海。甚至哪塊石頭靜靜地躺在哪個位置,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些石頭是他親手擺放的。</b></p><p class="ql-block"><b>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年開春,當冰河漸漸開化,大地蘇醒,父親便會手持鐵锨,沿著河道緩緩走上一圈。他仔細地查看每一處,哪里有淤泥堆積阻礙水流,他就及時清理,讓河水恢復暢通。每次他從小河旁邊走過,那清澈的河水仿佛有靈性,輕輕地向父親招手致意,像是在訴說著感激之情。河里的小魚歡快地游弋,小青蛙在岸邊呱呱歌唱,它們用獨特的方式,為父親奏響一曲曲歡快的樂章。</b></p> <p class="ql-block"><b>父親閑暇時,常常帶著我們哥兒幾個到河邊去遛彎兒。我們沿著河岸漫步,父親一遍又一遍的講述著這條小河的故事。那些故事,如同河中的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讓我們聽得入迷,也讓我們對這條小河有了更深的眷戀。</b></p><p class="ql-block"><b>然而,時光流轉,闊別故土數(shù)十載,當我再次踏上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時,記憶中的小河已化作一具干涸的軀殼。河道被開礦的尾礦沙粗暴地侵占,河水早已斷流,只剩下龜裂的河床與瘋長的野草在風中嗚咽,仿佛在訴說著它們被無辜迫害的遭遇。</b></p><p class="ql-block"><b>我靜靜地佇立在那兒,閉上雙眼,努力追尋著那條小河往日的模樣。父親那勤勞的身影,仿佛正卷著褲腿貓腰在那里清理著青苔和漂浮物。清澈的河水,如同一面明鏡,映照著藍天白云,綠色的小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向我招手,小魚小青蛙,在水中嬉戲歌唱,仿佛在為我演奏一曲歡快的樂章。</b></p><p class="ql-block"><b>然而,當我再次睜開雙眼,出現(xiàn)在眼前的,依舊是那條堆滿礦沙、干涸的河道。它像一道深深的傷痕,刻在我的心上。從此,父親的小河,連同那些美好的回憶,被永遠封存在了我的記憶深處,成為我心中永遠的痛與念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