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亞之客中聽蛩（原載聯(lián)誼報）

陳大新

這年秋天，沈亞之（781—832）來到河南滑縣北的白馬津，聽說朋友也在旅中，宿于河北故城縣，忽然勾起一段愁腸，作了一首《宿白馬津寄寇立》：“客思聽蛩嗟，秋懷似亂砂。劍頭懸日影，蠅鼻落燈花。天外歸鴻斷，漳南別路賒。聞君同旅舍，幾得夢還家?！?lt;/p>寇立，其人不詳，亞之特地寄詩給他，想必是關(guān)系密切的友人。客中聽蛩，令旅人心緒不寧，頓起懷鄉(xiāng)之意，故云“秋懷似亂砂”。蛩：一說是蟋蟀，《辭海》引白居易《禁中聞蛩》之句“西窗獨暗坐，滿耳新蛩聲”以證。但這句詩并不能說明蛩即是蟋蟀。又一說蛩是蟬，《說文解字》稱：“一曰秦謂蟬蛻曰蛩。”《錢鐘書選唐詩》注釋此詩的“蛩”字時解為“蟬”，今從之。在白馬津白天秋陽刺眼，光若劍芒，夜晚孤對青燈，看燈花落下，細如蠅鼻。當天外的歸雁鳴叫聲漸漸遠去，想起在漳南（今河北故城）的友人和自己一樣，別路遙遙，回家之日正不知幾何，且能得一場回家的夢否？客思聽蛩夢還家，正是讓游子情最難堪的情形，更加上與友人一個河南，一個河北，也只能互贈音書，以慰客心了?！皠︻^懸日影，蠅鼻落燈花”一聯(lián)，造語形像，不落俗套，奇警可讀。沈亞之，字下賢，吳興（今浙江湖州市）人。公元812年，亞之科場不利，準備還鄉(xiāng)。李賀寫詩相送，留下《送沈亞之歌并序》：“文人沈亞之，元和七年，以書不中第，返歸于吳江。吾悲其行，無錢酒以勞，又感沈之勤請，乃歌一解以送之：吳興才人怨春風，桃花滿陌千里紅。紫絲竹斷驄馬小，家住錢塘東復東。白藤交穿織書笈，短策齊裁如梵夾。雄光寶礦獻春卿，煙底驀波乘一葉。春卿拾材白日下，擲置黃金解龍馬。攜笈歸江重入門，勞勞誰是憐君者。吾聞壯夫重心骨，古人三走無摧捽。請君待旦事長鞭，他日還轅及秋律?！痹娭写呵渲付Y部主考官，“春卿拾材白日下，擲置黃金解龍馬”一聯(lián)是說，主考官白日下取才，竟也錯過了如亞之這般的“黃金龍馬”。吳興城西南有福山，俗名小敷山，這里是亞之的居處，杜牧有《沈下賢》詩云：“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徑苔蕪不可尋。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huán)珮月如襟。”亞之初到長安應(yīng)試時，李賀在京任奉禮郎，二人結(jié)交，可惜李賀英年早逝，亞之曾對友人說：“余故友李賀，善擇南北朝樂府故詞，其所賦亦多怨郁悽艷之巧，誠以蓋古排今，使為詞者莫得偶矣。”（《沈下賢文集》卷九）經(jīng)歷多次下第后，亞之于元和十年（815）登第，便往隴西從軍，被涇原節(jié)度使羽林將軍李匯辟為掌書記。與幕中諸名士如獨孤鉉、盧簡辭、張又新、蘇滌、李瑀、姚合等共事。不久李匯病逝，亞之離去。曾任過秘書正字，長慶三年（823）時，亞之已在櫟陽尉任上，接著任福建等州團練副使。后被德州行營的柏耆錄為判官。柏耆是將門之子，頗有實才，諸將怕他爭功，上表論他的不是，被貶為循州司戶，亞之則被貶為虔州南康尉。詩人張祜有《送沈下賢謫尉南康》云：“秋風江上草，先是客心摧。萬里故人去，一行新雁來。山高云緒斷，浦迴日波頹。莫怪南康遠，相思不可載。”大和五年（831）亞之再謫郢州掾（司戶參軍），徐凝有《送沈亞之赴郢州掾》：“千萬乘驄沈司戶，不須惆悵郢中游。幾年白雪無人唱，今日唯君上雪樓?！?lt;/p>據(jù)宋代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稱，亞之曾游學韓愈門下，并為當時名輩所稱許。李商隱有《擬沈下賢》詩云：“千二百輕鸞，春衫瘦著寬。倚風行稍急，含雪語應(yīng)寒。帶火遺金斗，兼珠碎玉盤。河陽看花過，曾不問潘安？”劉學鍇、余恕誠《李商隱詩歌集解》認為，這是一首擬亞之戲作的艷體詩。描寫營妓歌舞，所謂“帶火遺金斗，兼珠碎玉盤”與“鈿頭銀篦擊節(jié)碎，血色羅裙翻酒污”意致相近。除了寫詩，亞之還是中唐時期重要的傳奇作家。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第八篇“唐之傳奇”（上）中，介紹他時說：“亞之有文名，自謂‘能創(chuàng)窈窕之思’，今集中有傳奇文三篇（《沈下賢集》卷二卷四，亦見《廣記》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皆以華艷之筆，敘恍惚之情，而好言仙鬼復死，尤與同時文人異趣?！濒斞噶信e了他所寫的傳奇《湘中怨》、《異夢錄》和《秦夢記》，并述其梗概。“尤與同時文人異趣”是魯迅對亞之創(chuàng)思獨特的肯定，評價是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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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亞之客中聽蛩（原載聯(lián)誼報）

陳大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