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十三章 面對突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栓牛從隊(duì)里開會回來，滿臉怒氣。一進(jìn)家門，就把穿越門洞后靠在內(nèi)門外的一把鐵锨踢翻在地，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本來，冬天黑得就早，何況已是晚上將近十點(diǎn)，這響動格外刺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在南屋鋪陳床被的劉翠柳，聽到響聲，猛然一驚，急忙打開屋門朝外打探?？匆娬@個屋走來的丈夫，迎出去就問：“什么響聲這么大？”話剛出口，就發(fā)現(xiàn)丈夫怒唬著臉，心里更加疑惑，兩眼直戳戳看著丈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栓牛并不回答妻子的問話，徑直進(jìn)了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翠柳滿臉狐疑地朝屋里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突然想到這響動會不會嚇著在東屋已睡下的孩子們，急忙走到東屋窗外，側(cè)耳貼近窗戶，屏住呼吸聽了聽，還好，沒事，這才又回向南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翠柳打探東屋動靜的時候，張栓牛進(jìn)到南屋，先是從褲兜掏出那個裝著煙末的塑料瓶，怒沖沖往桌子上一撂，順勢蹲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翠柳一回到南屋，就聽到丈夫沒好氣地低聲吼道：“純屬胡鬧！”話音雖不高，聲量也不大，但在翠柳聽來，卻像千鈞悶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翠柳跟栓牛結(jié)婚十幾年了，在她心中，丈夫是頭默不作聲、只管拉套的老黃牛，整日里就知道悶著頭干活，寡言少語，任勞任怨，從沒發(fā)過脾氣，今天這是怎么了？就問：“你這是咋唻？生這么大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栓牛長嘆一聲，忿忿地說：“不實(shí)行集體了，分田單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啊？”翠柳的驚愕充滿兩眼。她本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嘴上卻有些嗔怪地說：“有話你好好兒說，干嘛發(fā)這么大火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栓牛這才放緩語氣說：“咱真不知道這上級是咋兒想哩！都集體了這么多年了，說變就變，又走回頭路啊！跟社會主義的發(fā)展方向背道而馳，你說，這不是胡鬧是什么！”說罷，從兜里摸出一張二指寬的紙條，看也不看便在手里撾成個槽狀，拾起剛才撂倒在桌子上的那個塑料瓶，擰開蓋兒，漫不經(jīng)心地往紙條里倒了些煙末，一邊卷著，一邊還不斷地嘆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時候，翠柳已大體聽明白是咋回事，就勸解說：“那你值當(dāng)了嗷！又不是光咱哩！胳膊擰不過大腿。咱個老百姓，還不是人家說咋辦就咋辦？”說罷，拿上臉盆出去到廚房舀了些涼水，回到屋，又一手拿起暖瓶往里兌熱水，一手在盆里劃拉著試水溫，感覺溫度合適后，看了丈夫一眼，見丈夫向她擺手，便一反常態(tài)，先于丈夫洗了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栓牛怒怨未消，一邊抽著煙，一邊繼續(xù)說道：“國家提出 ‘四個現(xiàn)代化’ 好些年了。農(nóng)業(yè)現(xiàn)代化的第一步，是機(jī)械化，這把地都分到一家一戶，還咋兒實(shí)現(xiàn)機(jī)械化？哼！甭說機(jī)械化，恐怕連已經(jīng)有的半機(jī)械化，也得退回到多少年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翠柳在栓牛發(fā)泄不滿聲中洗罷，把毛巾遞向栓牛，可栓牛正說得嘴熱，并不理會，翠柳只好又把毛巾放回到盆架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栓牛接著說：“最簡單，你就說這耕種犁耙吧！過去，一個隊(duì)里有幾套就夠了，這一單干，每家每戶都還得單獨(dú)置辦。有錢兒買的還有的使，沒錢兒買的就得干瞪眼。這還談什么機(jī)械化？尤其是這澆地，要還是集體，最多是村南村北來回搬騰搬騰機(jī)泵管帶，一澆一大片，全隊(duì)的問題就解決了。可是一單干，這些水源，不是都用不成，就是都搶著用，說不定還打架哩！在這種體制下，還指望再打新坑塘、再修新水庫？沒門兒！哼！還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甭說了，洗吧！”翠柳的話音，明顯帶有不滿情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栓牛無動于衷，繼續(xù)說道：“再就是這老弱病殘、孤兒寡母哩，咋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翠柳提高嗓門再次催促：“洗吧！不洗就涼了?！闭f著，一把從盆架上扯下毛巾向栓牛甩去，嘴里還嘟囔道：“一個普通老百姓，用不著你這么憂國憂民！再說了，咱也管不了?。 ?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栓牛這才“唉”地一聲，把翠柳甩到他身上的毛巾拿在手，慢騰騰站起身，走向盆架。站在盆架前，又是搖著頭長嘆了一口氣，才把手伸進(jìn)臉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下午晚些時候，栓牛爹出門去走茅房返回時，從在門外轆轤井上打水的鄉(xiāng)親們的話語里，也得知要分田單干后，更是吃驚，眼珠子差點(diǎn)兒從眼眶里蹦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知道，老漢可是跟隨合作化走過來的人。自從實(shí)行“三級所有，隊(duì)為基礎(chǔ)”的集體所有制，他當(dāng)過十多年的生產(chǎn)隊(duì)長，集體的概念在他腦海里根深蒂固?，F(xiàn)如今，他雖然因身體原因，只能在家干些力所能及的輕活兒，但對國家大事，特別是村隊(duì)事務(wù)，卻依然非常關(guān)心。剛才，他聽到別人的議論，雖然感到很吃驚，肚里有不少話想說，但憑他多年的思想覺悟和政治素養(yǎng)，自知不應(yīng)該在公眾場合對上級政策妄加評論，所以就沒有插嘴?？墒?，內(nèi)心的憤懣越是排解不出，就越是如鯁在喉，感到憋悶，一種強(qiáng)烈的渴望迫使他隨即把手伸進(jìn)口袋，結(jié)果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出門時沒帶，于是急切而默不作聲地回了家。一到家，三步并作兩步，跨到窗臺前，拿起出門時放在那里的煙袋，股抵到院里，就從荷包里挖出一鍋煙點(diǎn)上，“吧！吧！”用力緊抽了兩口后，第三口咂到嘴里沒有馬上放飛，而是深深地吸入肺部，直到觸發(fā)并享受到癮感，才緩緩隨著呼吸逐次釋放。此時的他，眉頭緊蹙，就連他吐出的煙霧里似乎也裹著問號。不知不覺中，他連抽了三鍋，直到老伴兒喊他吃飯，他才緩緩起身，走向灶膛。吃飯時仍若有所思。老伴兒看出他有心事，問他，他卻說“沒事兒”，好像并沒在意他的敷衍是否能夠化解老伴兒的疑慮。吃過飯，他又是股抵到院里連抽兩鍋后，把煙袋鍋朝側(cè)翻起的鞋底重重磕了兩下，裝進(jìn)荷包里，起身朝老伴兒說了聲“我去找親家歇會兒哩”，就出了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剛吃過晚飯的親家劉世良，一見栓牛爹，就詭異地笑了笑。栓牛爹以為親家是笑他嘴角掛著米粒菜渣什么的，便用手抹了下兩個嘴角，然后看了一下抹嘴角的手，沒什么呀？便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親家。親家劉世良呵呵一笑說：“我知道你會來?！彼ㄅ５牭竭@話，也并不感到意外。這么多年了，都在一個隊(duì)里，誰不了解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劉世良示意栓牛爹在貴賓位的圈椅上萿座，他隨后坐向另一把圈椅。沒等劉世良把屁股放穩(wěn)，栓牛爹就迫不及待地開口道：“你說，你說這社會，這這這，咋就說變就變哎！”劉世良起身端起暖壺給親家倒了杯水遞過去，邊落座邊說：“唉！咱們這思想都老了，跟不上趟兒了?！彼ㄅ５鶆偘阉似饋頊惖阶爝叄瑓s又放下，說：“咱就奇了怪了，放著好好兒的集體道路不走，偏又走回那羊腸小道兒去！”說著，從口袋里掏出煙袋荷包，瓦了一鍋點(diǎn)上，又說：“這不正是好些年前，咱們批判的資本主義復(fù)辟嗷！”劉世良緊說：“親家哥，這話可不能對外人說昂！”栓牛爹說：“這我知道。我不但知道不能給外人說，我還知道給你說也不該。你是隊(duì)長，思想再不通，你還得往下推動，我給你說這扯腿的話，不好?？墒恰墒俏也唤o你說說，我這心口實(shí)在是憋哩慌?。 眲⑹懒颊f：“理解，理解。因?yàn)樵鄱际菑哪莻€年代過來的人。唉！話還得說回來親家哥，說來說去，咱只是個老百姓，咱站不到那么高，咱也看不了那么遠(yuǎn)，人家上級說咋辦，咱就咋辦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盡管張栓牛父子在各自得知要分田單干后，都表現(xiàn)出極度的不理解，甚至有些憤怒，但是，幾天過后，他們還是默認(rèn)了大勢所趨。其實(shí)，他們都不是糊涂人，更不是社會的反派。他們明白，身為最底層的民眾，面對這種涉及社會變革的國家大事，遠(yuǎn)不同個人到集市上去買頭小豬，能講價到十塊就買，高于十塊就不買，完全由自己做主。既然無力改變大勢，那就只能順應(yīng)潮流，哪怕在思想上仍未真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剛得知這個消息的頭幾天，父子倆相互間似乎都能看出對方有心事，也都能猜到對方的心事是什么，但愣是都不捅破這層窗戶紙。父子倆似乎有一種默契，誰也不想給對方加重負(fù)面情緒，到外面去發(fā)泄，都裝作若無其事，默默地忍受著、思考著、轉(zhuǎn)變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劉翠柳跟公公、丈夫他們父子不同，雖然在得知這一消息后，也曾感到吃驚，但此吃驚，僅僅閃現(xiàn)在初聞時那短暫一瞬，并沒有像丈夫那樣懷有抵觸情緒。當(dāng)天晚上躺在床上，她仍不時能聽到丈夫的長嘆，而她，則開始思考分田單干后她們家的地該怎么種了。她清楚隊(duì)里一共有多少地，有多少戶、多少人口，好中差地塊大致又各占什么比例，由此推算出她家能各分到多少。在此基礎(chǔ)上，進(jìn)一步謀劃在各類不同等級的地里各種什么，以及種多少；對這些地塊，如何加強(qiáng)耕作管理，以提高產(chǎn)量，也都有自己的想法。還預(yù)測到，憑借她和丈夫吃苦耐勞的精神，收成一定不比別人家差，儼然一副志在必得、胸有成竹的神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生產(chǎn)隊(duì)隊(duì)長劉世良，讓會計(jì)張建國考慮，先拿出了個本隊(duì)分地的初步方案。幾天后倆人碰頭時，劉世良拿著張建國謀劃的方案，認(rèn)真地看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個分地方案，把本隊(duì)的所有耕地分為好、中上、中下、差四個等級，每個等級的地畝數(shù)及地塊分布，歷歷在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劉世良看后，欣慰地說：“建國，我能看出你是真費(fèi)了心了。這地塊兒，分成四等兒，很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建國臉上洋溢著被夸贊的榮耀，說：“我考慮，咱村兒的地，真正能算上是好地和賴得不像樣兒的地，都是少數(shù)，還是平平常常的多。中間這個大肚子，比較起來，也有差別，我就又分了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世良說：“這樣兒好。等級劃細(xì)點(diǎn)兒，離公平就更近點(diǎn)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還考慮，”張建國進(jìn)一步解釋說，“在分地之前，咱把每個等級的地都單獨(dú)編上順序號，向社員們公布。到實(shí)際分的時候兒，讓所有戶都到地里去現(xiàn)場拿他家的順序號。戶兒的順序號，可以考慮一個等級一拿。輪到哪戶兒了，他應(yīng)該分多少，咱就排多少?！?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世良說：“好，好！你考慮得挺細(xì)。你的意思就是說，每個等級的地，從哪兒開始，哪兒接哪兒，編個順序；實(shí)際排量的時候兒，讓戶兒里抓鬮，也排出個順序，從誰家開始，哪家接哪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對！兩個順序號往一起碰?！?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劉世良高興地說：“好，好！恁世良叔有你這高參侄子，我這隊(duì)長好當(dāng)多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呵呵！”建國笑笑說，“您那么信任我，我不給您當(dāng)好參謀，對住誰了哎！”轉(zhuǎn)而又說：“您看看，我還有什么沒想到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劉世良稍微遲疑了一下說：“我看挺細(xì)了?！彪S后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說：“哎！建國，我有個問題，萬一分到哪一戶，這一片兒剩下的地不夠他家的數(shù)了怎么辦？是換個地方兒到下一片兒地里再給他補(bǔ)，還是調(diào)個比他小點(diǎn)兒的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建國說：“您說的這種情況，肯定會遇到。按說，應(yīng)該調(diào)個小戶，剩下的地也正好兒夠，數(shù)哪樣兒好，養(yǎng)種起來也整栽?？墒沁@，世良叔，如果堅(jiān)持按順序辦，這地好地賴，誰也沒的說。但是，如果調(diào)，不用說，咱是好心，碰上通情達(dá)理的還好說，萬一碰上個不定咋說的，咱就被動了。我的想法兒是，人多的事兒，該死吧就得死吧，咱就完全按規(guī)定來，這兒不夠就到別處去補(bǔ)。這樣兒，換誰也說不出什么來。咱只管把水端平，以后，戶與戶之間，如果想調(diào)換可以自行調(diào)換。你說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行！就按你說的辦?？茨奶欤郯堰@個方案給社員們宣布一下。如果沒什么大的意見，咱就開始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詞《鷓鴣天》記之曰：老漢聞分怒滿膺，心憂解體再難逢。憨夫郁悶煙凝緒，聰婦澄明臆劃耕。分等第，定章程，抓鬮排序力求公。時風(fēng)驟轉(zhuǎn)憑潮向，世事隨流且順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未完待續(x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題圖來源：百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插圖攝影：王吉業(y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本章字符：4220個</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崖間客，本名胡聯(lián)彬，曾用筆名袁公，男，1959年生，中共黨員，退休干部，河北元氏人。在職期間，曾長期從事文字工作，并有多個部門、單位工作和任職經(jīng)歷。2024年7月，完成第一部長篇小說《腳印》。習(xí)思以往，慣悟成敗，樂品人生。</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致讀者</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的關(guān)注，是我出征的戰(zhàn)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的點(diǎn)贊，是我渴望的美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的評論，是我前進(jìn)的指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您的分享，是我挺胸的脊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