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歸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霍才元 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9972519</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題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結(jié)束，也是開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諾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星期天的早上，山里起了霧，薄薄的，有些涼。但林還是早早地起來，收拾停當(dāng)后，便獨(dú)自站在宿舍窗前，望著寂靜的校園出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前，初到這所偏僻的山村小學(xué)支教的時(shí)候，眼前這些松柏還是一株株小樹，如今它們都長高了，快長大了，而自己卻要走了……想到這些，林頓覺隱隱地心痛，一股強(qiáng)烈的難舍之情在胸中涌動(dòng)，翻騰。林很難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不由想起昨夜寫的一篇心情散文《我的山村小學(xué)》。那些詞句，那些段落，至今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不用看手稿，林已情不自禁地念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小學(xué)，如飛鳥嘴里的一粒松籽，偶爾失落于大山的褶皺。簡陋凋敝的校舍與青山融為一體。而茂密的竹篁與挺拔的松柏掩映其間。那些綿亙的山，云蒸霧鎖。那些瑯瑯的讀書聲，似在云中飄蕩，在霧里游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朝伴云霞，夕枕林濤，我開始了山之舞蹈。并開始了夜與晝的更迭。白天，一群不諳世事的農(nóng)家孩子伴我，混沌初開的聒噪，不絕于耳。夜晚，瀟瀟風(fēng)敲竹葉響，如豆孤燈照室明，間以一兩聲“空山鳥語”。那份莫名的孤寂，似有卻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孤獨(dú)的時(shí)候，足踏斜陽，徒步上青嶺，去感悟那些迷蒙與遼遠(yuǎn)?；蛘撸诔匡L(fēng)中，諦聽鐘聲和鳥啼，那一份真誠，卻又匯入了周身沸騰的紅河。那時(shí)候，一兜野果即可驅(qū)逐饑餓的襲擊，三尺講臺足以慰藉落寞的心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字如昨，而時(shí)光不再，林念不下去了。他眼紅紅的，直想哭，卻強(qiáng)忍住了。因?yàn)榧磳⒌碾x去，林真的不舍，林很難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老師早啊！”隨著這問好聲，一些人走進(jìn)來。他們是這所小學(xué)的老師，也是林的同事們。林昨天再三說了，不要他們今天來送行的。但他們還是來了。今天，老師們一定要送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梅卻沒有來！梅是林的女友，也是林的大學(xué)同學(xué)。三年前，梅與林相約一起離開省城，一起來到這所偏僻的山村小學(xué)支教。那時(shí)梅說：“我的家鄉(xiāng)很偏遠(yuǎn)，那里的孩子們很可憐！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支教么？”那時(shí)林說：“我愿意！這輩子你到哪我就到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shí)梅很感動(dòng)，梅動(dòng)情地對林說：“三年，我們支教就三年，然后你回城，我跟你回城。我們結(jié)婚，一輩子不離不棄。好么？”那時(shí)林也很感動(dòng)，林也動(dòng)情地對梅說：“好，一言為定！三年后，如果你不愿意離開你的家鄉(xiāng)，我也不走。這輩子你在哪我就在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這樣，他們彼此已約定。就這樣，為了彼此的約定，林不顧省城父母的反對，堅(jiān)定地跟著梅，一起來到她的家鄉(xiāng)——這所偏僻的山村小學(xué)，一待就是三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今天，林卻要走了！可是今天，梅卻沒有跟林一起走！連送行也不見！莫非，他們彼此已忘卻了當(dāng)初的諾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梅老師呢？誰去叫她？”這時(shí)有人在一旁提醒著。林的思緒一下子回歸了，他便輕輕地?fù)u頭，有些堅(jiān)決地說：“不了。走吧?！崩蠋焸冎缓靡黄鹚退ユ?zhèn)上的車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路上，他們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默然著。上了山梁，林忍不住回頭，又看一眼山麓。他的小學(xué)隱約在薄霧里，有些迷蒙。他眼眶一熱，一絲傷感復(fù)涌上心頭?！皠e了，我的小學(xué)……”林只在心底喃喃自語，他愈發(fā)覺得腳步是那么沉、那么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鎮(zhèn)到了。車站那里，零星地站著幾個(gè)男女，他們大都縮著脖子，明顯地感受到初冬的蒼涼。林便淺笑著對送行的人說：“回吧。”老師們卻沒有回的意思?！盎匕?！”林又輕聲說。還是無人回，直到客車啟動(dò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客車緩緩上坡之際，忽然，路邊的薄霧里飄來了多么熟悉的歌聲：“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仿佛還在身邊；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如今舉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的心田倏地掠過一陣驚喜，他驚喜地將頭探出車窗，驚喜地看到：他班上的同學(xué)們正站在路邊的山坡上，齊唱著那膾炙人口的——《好人一生平安》，為他送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時(shí)此刻，林的腦海立馬浮現(xiàn)了——他所鐘愛的，一篇知名短小說里的情節(jié)。茲情茲景，點(diǎn)滴在心！難道，藝術(shù)與生活，本就……林不覺淚濕雙眸，他在心里歉疚不已：“對不起，老師錯(cuò)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梅，對不起！”林又在內(nèi)心輕喚著。因?yàn)樗溃反丝桃欢ê屯瑢W(xué)們在一起。他分明聽見了，那薄霧里的歌唱有梅的聲音！但他卻未能與梅當(dāng)面一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客車越坡遠(yuǎn)去的時(shí)候，那霧中的歌聲也遠(yuǎn)了，漸散了。而車上，噙著淚的林，正用手緊抓著行囊。那里面有一張病情診斷書，使他“違背”了當(dāng)初的諾言……這是梅所不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林哪里知道，就在他離去的這天晚上，梅獨(dú)坐在燈下，對著一張病情診斷書淚流滿面。一旁，一本打開的書上，亦淚痕點(diǎn)點(diǎ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轉(zhuǎn)正</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竹溝小學(xué)校長老周從鄉(xiāng)教育組開會(huì)回來說：“鄉(xiāng)里有個(gè)民辦教師轉(zhuǎn)正的指標(biāo)是給我們學(xué)校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坐落在深山里的竹溝小學(xué)并不大，總共才六名教師，包括校長在內(nèi)，清一色都是“民辦”。轉(zhuǎn)正，對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gè)人而言，無疑都是天大的喜訊?！安贿^，”老周又說，“轉(zhuǎn)正對象必須是受到過縣級表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言既出，一片沉默。沉默過后，大家都為老李和小楊感到高興。因?yàn)槿Ｖ挥兴麄z受到過縣級表彰。老李是全縣模范教師，小楊也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轉(zhuǎn)正指標(biāo)只有一個(gè)，到底給誰好呢？老周為難了，很難定奪。其實(shí)，他內(nèi)心蠻想把指標(biāo)給老李的。老李老了，身體又差，像這樣的機(jī)會(huì)不多了，優(yōu)先是應(yīng)該的。何況當(dāng)年他還是小楊的小學(xué)啟蒙老師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覺得有必要找小楊談?wù)?。便找到小楊，一時(shí)又開不了口。小楊似乎明白老周的來意，笑著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呢?！崩现苷Z塞，只好回轉(zhuǎn)。一回到家，卻見老李正在等他。老李在老周家坐了半晌，臨出門時(shí)說：“就拈鬮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楊也同意拈鬮。于是便拈鬮。這天，在老周的舊辦公桌上放著兩只鬮兒。老周看看老李，又看看小楊：“誰先拈呢？”老李對小楊說：“你先?！毙钫f：“您先?！崩侠钣终f：“你先吧?！毙畋悴辉偻妻o，伸手去拈桌上那鬮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楊的手顫顫的，他用顫顫的手指撥了撥兩只鬮兒，顫顫地剛拈起其中一只，忽又放下，遲疑著去拈另一只，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卻不拆開來看，只把眼光瞅著老李。老李便拈起桌上剩下的鬮兒，也捏著，也不拆開來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在一旁說：“楊老師先拈的，先看?！毙畹念~上已經(jīng)冒出了冷汗，他慢慢地、慢慢地拆開鬮兒，一看，大喜。他的鬮兒上清清楚楚寫著“轉(zhuǎn)正”二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李的臉上頓時(shí)流露出復(fù)雜的表情，他沒有拆開鬮兒，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抖抖地對小楊說：“恭喜你……”小楊的目光卻避到一邊，那目光里，一半是驚喜，一半是愧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楊很快轉(zhuǎn)正了。大家要他請客。他便請客。席間，老周把第一杯酒敬給老李。老李本不沾酒，卻高舉酒杯說：“為竹溝小學(xué)有了第一個(gè)公辦教師，我干！”說罷仰脖一飲而盡。小楊頓覺眼眶熱熱的，紅著臉也敬老李的酒：“李老師，對不起！”老李反而笑起來：“拈鬮是我提出來的，我認(rèn)！”又是一口干……后來老李喝多了，第一次喝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老李的身體越來越差，終于有一天，他昏倒在講臺上。他大病了一場。病愈后堅(jiān)持上課，又病倒……他不禁長嘆一聲：“退吧！”不得不退出講臺，離開校園，回家務(wù)農(nó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李走了，小楊總覺得虧欠他什么。適逢省報(bào)舉辦“凡人小事”征文大賽，小楊便將老李的一些平凡事跡寫成文章，寄給省報(bào)。不料竟獲一等獎(jiǎng)！引起全縣轟動(dò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久，小楊收到縣報(bào)社的調(diào)動(dòng)聯(lián)系函。那日他執(zhí)函在手，一如當(dāng)初拈到轉(zhuǎn)正鬮兒一樣，心情激動(dòng)不已。他興沖沖地找到老周說：“周校長，縣報(bào)社要調(diào)我！”說著將函遞了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盯著那函，緘默良久，最后卻問：“你還記得那次拈鬮嗎？”“當(dāng)然記得?！薄澳阒览罾蠋煹聂b上寫著什么嗎？”小楊搖了搖頭?！耙矊懼D(zhuǎn)正’二字！”小楊聞言大驚：“這……為什么？”“你去問李老師吧！”小楊就不解地去問老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小楊當(dāng)著老周的面，把調(diào)動(dòng)聯(lián)系函撕得紙屑飄飄。老周一把抓住小楊的手說：“謝謝楊老師！”“應(yīng)該感謝李老師！”“都謝都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shí)，最應(yīng)該感謝的是老周。因?yàn)槟莻€(gè)“民轉(zhuǎn)公”的指標(biāo)最初是鄉(xiāng)里特別照顧老周的。對此，老李開始不知道，小楊也蒙在鼓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述內(nèi)容是我的小學(xué)老師李老師告訴我的。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竹溝，并特意去看望李老師。他當(dāng)時(shí)正在山上植樹，見了我十分高興，話匣子一打開，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竹溝小學(xué)。我問：“周校長還好吧？”李老師不由傷感起來：“他過世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就在李老師因病離開校園的第二年，周校長也因身患癌癥離開校園了。其實(shí)，他早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么可敬而又可憐！”我憤憤不平地說，“你們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甚至是健康和生命統(tǒng)統(tǒng)獻(xiàn)給了鄉(xiāng)村教育和孩子，直到退出講臺、走進(jìn)歷史！你們要么所獲甚少，要么一無所有！時(shí)代對于你們真的很不公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老師卻寬厚地笑著說：“我不是挺好么？你和小楊可是我們的驕傲吶！”我一時(shí)無語。多年前我也在竹溝小學(xué)做過“民辦”，后考上省教院，畢業(yè)后一直留校任教至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小楊呢，李老師告訴我，他已經(jīng)在竹溝小學(xué)校長的位子上干了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發(fā)知音集團(tuán)《新周報(bào)》文藝版，入選全國多省市高中語文試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