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鐵軌的盡頭村莊</p><p class="ql-block">作者——大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李是越來越重了。不單是手里這個磨破了角的牛仔包,也不單是肩上那個鼓囊囊的蛇皮袋。是心里有些什么東西,經(jīng)過這一年城里高樓的擠壓,地鐵的擁擠,流水線上永不停歇的傳送帶的運送,變得沉甸甸、硬邦邦的了。這重量壓著阿牛的肩,也拖著赤子歸鄉(xiāng)的步子,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阿牛釘在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火車是傍晚時分到的縣城。從縣城往鎮(zhèn)上去的中巴車,竟也換成了亮堂的、帶空調(diào)的新車,只是乘客稀稀拉拉的,再不見從前那種擠得人懸空的熱鬧了。車窗外的景致,也全變了模樣。那條記憶里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沒踝的黃土路,不知何時被平直的水泥路取代了,干凈得像一條僵直的灰?guī)ё?,冷冷地伸向暮色深處。路旁偶爾閃過幾棟貼著白瓷磚的小樓,在漸濃的夜色里,亮著幾星孤零零的燈火,顯得突兀而寂寥。那曾經(jīng)熱熱鬧鬧、沿路都是人聲和牲口叫聲的村莊,此刻像一個個沉默的、被遺忘的盒子,散落在丘陵的褶皺里。</p><p class="ql-block">終于到了村口。那棵標志性的老樟樹還在,只是樹下空蕩蕩的,沒有了搖著蒲扇下象棋的老人,也沒有了追逐嬉鬧的光屁股孩子。只有風過時,樹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自言自語。阿牛背著行囊往里走,腳下的路,也成了硬邦邦的水泥路,走得腳板生疼,再也踩不出童年時那柔軟溫熱的泥土觸感了。路上靜得出奇,偶有一兩聲犬吠,也顯得有氣無力,很快又沉入無邊的寂靜里去了。經(jīng)過幾家敞著門的院子,望進去,堂屋里電視屏幕的藍光幽幽地閃動著,照著幾個模糊的、一動不動的背影。他們似乎連頭也懶得回一下,看看這遲歸的過客。</p><p class="ql-block">推開自家的院門,吱呀一聲,在靜夜里顯得格外刺耳。母親早已迎了出來,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后漫出來,給她花白的頭發(fā)鑲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邊。她接過阿牛手里的包,連聲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彼氖趾芘?,也有些粗糙,那觸感一瞬間熨平了阿牛心里許多褶皺。屋里還是老樣子,只是堂屋的墻上,那幅阿牛中學時得的、早已泛黃的獎狀旁邊,掛上了一個嶄新的電子鐘,紅色的數(shù)字,一下一下,固執(zhí)地跳動著。</p><p class="ql-block">夜里,躺在自己睡了十幾年的木板床上,枕著母親新曬過的、滿是陽光和皂角氣味的枕頭,阿牛卻失眠了。屋外是徹底的、鄉(xiāng)村才有的濃黑與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這寂靜,與阿牛在城中租住的、那間臨街小屋窗外永不停歇的車流轟鳴,形成了駭人的對比。阿牛忽然覺得,那曾經(jīng)讓阿牛無法安眠的噪音,此刻竟有些可怖地懷念起來。在那里,噪音至少證明著你被裹挾在一個龐大而滾燙的、名叫“生活”的旋渦里;而這里的寂靜,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你清晰地聽見自己下沉時,那空洞的回音。</p><p class="ql-block">阿牛想起白日在村里見到的幾張熟面孔。兒時的玩伴阿強,開著新買的摩托車,載著一車飼料呼嘯而過,只來得及對阿牛咧嘴一笑,喊了聲“改天聊”,便消失在塵土里。他忙著他的養(yǎng)殖場,那曾經(jīng)一起摸魚掏鳥窩的時光,被壓縮成了一聲倉促的招呼。還有村東頭的五叔,坐在自家小賣部門口,呆呆地望著遠方新建的高速公路橋墩。他的兒子,阿牛的另一個同學,據(jù)說在橋墩那邊的工地上干活,今年過年又不回來了。五叔看見我,也只是木然地點頭,眼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茫然。</p><p class="ql-block">原來,不止是阿牛在變。村莊也在變,以一種阿牛未曾預料的方式。它并沒有變得更糟,甚至看起來更“好”了——路平了,樓新了,一些人家也有了汽車。但它卻像被抽走了筋骨,失去了那種蓬蓬勃勃的、喧鬧的生氣。它變得整潔,也變得空洞;變得安靜,也變得寂寞。年輕人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飄向各個看不見的遠方,只在年節(jié)時,或許會匆匆地回來看一眼,留下一些時髦的禮物和日漸陌生的口音,然后又匆匆離去。留下老人們,守著偌大的房子和電視,守著這一片被抽空了內(nèi)容的、改良過的鄉(xiāng)土。</p><p class="ql-block">那么,阿牛這般千里迢迢地回來,究竟是在尋找什么呢?是尋找記憶里那個雞鳴狗吠、炊煙繚繞的溫暖村落么?它已經(jīng)變了,或者說,它從來就不曾完全是阿牛記憶中的模樣,那模樣本就摻雜了太多童年美化的濾鏡。阿牛是在尋找一種“歸來”的踏實與安寧么?可這過分的寂靜,這物是人非的疏離,反而讓阿牛心底生出了更深的惶惑與漂泊感。</p><p class="ql-block">離家的那天清晨,又是薄霧。母親早早起來,煮了一碗糖水蛋,一定要阿牛吃下。她送阿牛到院門口,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用手理了理阿牛其實并不凌亂的衣領。阿牛背起行囊,轉(zhuǎn)身走入霧中。走了很遠,回頭望去,她還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個身影,嵌在門框里,嵌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像一幅褪了色的舊年畫。</p><p class="ql-block">阿牛忽然明白了。或許,對于打工仔這樣的人,“故鄉(xiāng)”早已不再是一個地理上的、可以安然退回的所在。它變成了一個時間上的坐標,一個記憶里的舊址。阿牛一次次地歸來,不過是為了確認這個坐標還在,這個舊址還未被徹底鏟平。阿牛風塵仆仆,帶回一身城市的疲憊,也帶回了打量故鄉(xiāng)的、已然變化的眼光。阿??吹剿淖冞w與空寂,感到失落與惆悵,這過程本身,就像一次無聲的告別。</p><p class="ql-block">每一次“歸鄉(xiāng)”,原來都是一次“離鄉(xiāng)”的預習。作為打工仔阿牛帶著新的來、更重的行囊離去,那里面除了母親的牽掛,又多了一層對故鄉(xiāng)復雜難言的鄉(xiāng)愁。這鄉(xiāng)愁,不再僅僅是甜蜜的思念,更添了幾分赤子認清它面目后的苦澀與了悟。從此,故鄉(xiāng)是再也回不去的了,它只活在每次離去時,那漸行漸遠的回望里。而打工仔,將永遠在“離去”與“回望”之間,在尋找故鄉(xiāng)與失去故鄉(xiāng)的路上,做一個帶著鄉(xiāng)愁的、永恒的旅人。</p><p class="ql-block">霧漸漸散了,前方的路,清晰而漫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