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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重陽節(jié)那日，青城山的霧氣還沒散盡，我們七七級321班的老同學(xué)們就已圍坐在山腳下的老茶館里。茶香混著山風(fēng)，一壺竹葉青剛沏開，老張就舉起搪瓷缸子喊：“來，為沒白活的四十年——干了！”話音未落，滿座哄笑，有人眼眶先紅了。不是傷感，是太熟了——熟到不必寒暄，一個眼神就知誰剛偷偷吃了藥，誰昨夜又沒睡好。我們聊起當(dāng)年在階梯教室搶前排、在食堂排長隊、在熄燈后打手電背單詞的傻勁兒，笑得前仰后合，連隔壁桌喝茶的老大爺都探過頭來問：“你們這班，是哪年畢業(yè)的？怎么像剛下課？”——是啊，四十年光陰，沒把我們腌成陳醋，倒釀成了溫潤的老酒，一啟封，還是當(dāng)年那股子熱乎勁兒。</p> <p class="ql-block">第一碗面端上來時，老班長特意挑了最長的那根，用筷子高高挑起，笑說：“長長久久，一根不斷?！贝蠹腋鸷澹曜育R齊伸向那碗熱湯面，青菜浮著，荷包蛋臥著，油星兒在湯面晃出細(xì)碎的光。沒人真去數(shù)那根面有多長，可那一刻，我們都信了——信這碗面里的溫度，信這聲笑里的分量，信四十年散落天涯，重聚時仍能一口喊出彼此的綽號。</p> <p class="ql-block">午后移步山腰小院，炭火咕嘟著紅湯，銅鍋里翻滾著毛肚與鴨血。窗外銀杏葉正黃，風(fēng)一吹，幾片飄進(jìn)窗來，落在燙手的蘸料碟邊。老李夾起一片涮得微卷的黃喉，還沒送進(jìn)嘴，先講起當(dāng)年實習(xí)時在成都菜市場被老板娘追著罵“毛頭小子不會挑貨”的糗事，話沒說完，滿桌人已笑得筷子打滑?；疱佌趄v的熱氣里，皺紋舒展，白發(fā)發(fā)亮，誰還去想血壓、血糖、膝關(guān)節(jié)？我們只記得，當(dāng)年一起啃冷饅頭啃出的革命情誼，如今涮進(jìn)紅湯里，更香、更韌、更燙心。</p> <p class="ql-block">飯后踱到青城山牌坊前，陽光斜斜地鋪在“青城山”三個大字上。我們沒排成一排，就那么隨意站著，有人挽著胳膊，有人搭著肩膀，有人把帽子扣在頭頂歪著笑。風(fēng)掠過樹梢，也掠過我們花白的鬢角。一位穿藍(lán)外套的老同學(xué)忽然輕聲念起詩：“雖憾青春不回首，明眸依舊賞留香?！睕]人接話，可大家都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多站了半分鐘——不是為拍照，是為把這一刻，連同山色、人影、風(fēng)聲，一并按進(jìn)心里最軟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歸程火車上，我掏出隨身小本，補記下這天：</p>
<p class="ql-block">面長，情更長；</p>
<p class="ql-block">鍋熱，心更熱；</p>
<p class="ql-block">山靜，人更真；</p>
<p class="ql-block">重陽不單是登高，是俯身拾起散落半生的自己，再輕輕放回同窗身旁。</p>
<p class="ql-block">車窗外，遠(yuǎn)山漸隱，而車廂里，我們?nèi)孕χ?，像四十年前，剛拿到那張泛黃的錄取通知書時一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