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要過年了。老舍曾說，最懷念的還是小時候過的年。</p> <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在鄉(xiāng)下農(nóng)村。小時候的年味，是打呀呀學(xué)語起祖母教唱的民謠：二十一，打主意；二十二，滿凼克（走親戚）；二十三，送灶王；二十四，過小年；二十五，殺呶呶（豬）；二十六，磨豆腐；二十七，宰年雞；二十八，打粑粑；二十九，樣樣有；三十夜晚脹斑狗。這便是整個過年的基本程序。其實(shí)根本等不了二十一，一過臘八，就是年了。逢年過節(jié)的，祖母就會收到一些糖果。我們兄弟姐妹五個我最小，祖母最疼我了，人家是拿來孝敬她老人家的，她卻總是緊我先吃，分成五份給我們兄弟姐妹也是我那份最大最多。我吃得又快，老鼠子留不到過夜糧，三哈兩哈就沒了，然后再偷偷去翻翻看看祖母可還藏起有了。哥哥姐們有點(diǎn)好東西也總是舍不得吃，留到正好給我想方。每次或偷或要，要不來就搶他們的被訓(xùn)挨揍的時候，祖母就出來主持公道了，說你們當(dāng)哥哥姐姐的不會讓著點(diǎn)小弟弟啊？哥姐們是賠了東西又折人。祖母有了好吃東西也不會一次分完，總要留一手，好哄我給她暖被窩。小時候睡覺總不老實(shí)愛翻動，被蓋就漏風(fēng)，就總是挨掐。每次挨掐痛了或是被掐醒了，一撅屁股就要走人，但又嘴饞祖母藏留的好東西，只好老老實(shí)實(shí)縮起不敢再亂說亂動。祖父過世得早，我從未見過我的祖父，祖母一個人單過，活了90多歲，過世的時候，正逢我小學(xué)畢業(yè)升學(xué)會考。小學(xué)六年級我轉(zhuǎn)學(xué)到了姐夫家久佳鄉(xiāng)太平橋小學(xué)，為了不影響我考試，家里人就瞞著我。等我回家來的時候，祖母已下葬后事料理完畢，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更談不上為她老人家守靈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了，唯有且當(dāng)我拿到道縣一中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再次在祖母的墳頭長跪不起。那時候一個農(nóng)村娃考上縣城一中，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祖公老子的墳?zāi)归_坼冒青煙了。我們那一屆小學(xué)畢業(yè)生全久佳鄉(xiāng)就我一個考上了一中，而我的本尊午田鄉(xiāng)則削了光頭，我們本鄉(xiāng)的人就說這是搞個炮響給別個放了。我想并堅(jiān)信我一定是托了祖母在天之靈的庇佑，要不然我哪門會在蕓蕓眾生當(dāng)中脫穎而出，就考上縣城一中了。阿彌陀佛！只是從此后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再沒了祖母，在不忘給她老人家上柱香擺上糖果祭品的時候，就會想起她生前藏起的糖果和每逢過年便愛叨嘮的那個民謠：二十一，打主意……</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年味，是父親操了刀，在堂屋里宰那只養(yǎng)了一年的大公雞。雞是頭天晚上關(guān)了籠子里的，一大早從籠里抓出來，父親一手拿雞，一手握刀，叫上我們兄弟中一個，配合握住亂撲棱的雞腿，先是在雞的頸脖拔光一撮毛，但見寒光一閃，菜刀往雞脖子上一抹，鮮紅的雞血便噴射而出，濺滴在粗瓷海碗里，嚇得我趕緊閉上了眼睛。但那騰起的一股熱烘烘的腥甜氣，分明讓我聞到了濃濃的年味。哦，還要涂點(diǎn)雞血在大門上，驅(qū)魔避邪保平安。同時也昭告宣示我們過年是殺了咕咕雞的，有霸霸肉吃，有霸腿啃了。</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年味，是母親用新榨的茶油炸出的香噴噴脆嘣嘣的糯米果子。先用碓把糯米舂成粉末，用鈀鍋燒水溶了黃糖倒入其中，有時還加點(diǎn)黑芝麻，和好后反復(fù)揉成團(tuán)，然后用搟面杖趕成薄片，用刀劃切成約寸寬的長條片，再用剪刀剪成一根根手指般大小，有時搓成圓柱線條做成花瓣一樣（江永特色），放入燒開茶油鍋里炸成金黃色，我們叫它果子，又香又脆又甜又好看，看到或想起來就流口水，吃起來沒一大碗根本擋不到癮。還有炸豆腐、魚仔、芋頭和蕃薯片等等，嗞嗞作響，滿屋飄香。用茶油炸果子是有講究的，那時候物質(zhì)匱乏，茶油是極金貴的，炸東西很費(fèi)油，也只有過年才能有炸果子吃，平時是斷不能用茶油來炸東西的。每過年炸果子，母親總是在灶鍋邊放一碗清水，用一雙筷子呈十字形架在碗上，口中還嘟嘟囔囔念念有詞，只是聽不出在念叨些啥，大抵是喊炸果子吃水不吃油，并再三叮囑我們不要亂講話。這時，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拿糯米團(tuán)捏做成小鳥、小雞、小狗及小手槍等玩物來炸，母親免不了要心疼地數(shù)落我們幾句，一是浪費(fèi)要用來做果子的原料，二是那玩物一個一大坨糯米，要吃油些，但看到我們開心的樣子，母親責(zé)備起來也就不很嚴(yán)厲，嘴里嘟囔著，卻是一臉慈祥和欣慰。民間還有一說，要是油越炸不見少反而越多，便是得到消了。這時候就更不能講話或驚叫，只管不作聲拿缸來裝油就好了，一作聲就不靈，油就沒了。這種靈事我家是從來沒遇到過，也不曉得到底是真是假，只曉得村里有人為此鬧了個大烏龍倒是千真萬確的。有一戶人家過年炸果子，鍋里的油還沒燒開，就放果子炸，油花就咕嘟咕嘟直往外噴溢，婦人家就大叫漢子快拿油缸來裝油，得到消了！結(jié)果消沒得到，茶油去了一大半，被老漢子一頓狠揍！</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年味，是有鞭炮放，還可以從過年放的整卷鞭炮偷偷拆下幾顆來留著慢慢玩；是走親戚撈掛掛錢，是父老鄉(xiāng)親聲聲喚我乳名；是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灶坑旁烤著老蔸巴火守年夜，聽大人講故事嘮嗑，哪怕雙眼皮打架再想睡也得硬撐著，因?yàn)橹挥袚芜^半夜才能有壓歲錢；是……</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也年年過年，并且吃的玩的看的遠(yuǎn)非小時候所能及，卻越來越覺得沒年味了。原來，我們懷念的并不是小時候過的年，而是藏在心底那份抹化不開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