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落年關(guā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關(guān)前的閩南平原，北風像一塊密不透風的灰布，把天地捂得嚴嚴實實。連風都鉆不進這白茫茫的死寂里，只有雪片無聲地落著，壓在土坯房的草頂上，壓在每個人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家那間土坯房的灶膛，冷得像被掏空了的地窖，連幾絲火星子都沒有。父親的腿在干活時摔折了，躺在冰涼的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煙，煙鍋磕在炕沿上的悶響，比寒風拍打著塑料布窗戶的聲響還要沉，還要重。米缸早見了底，油瓶子空得能吹出哨音，年關(guān)就像一道越收越緊的峽口，死死地橫在我們?nèi)颐媲埃瑝旱萌舜贿^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夕前一天的下午，母親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指尖輕輕給我們緊了緊那根本不服帖的舊棉襖領(lǐng)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窗外的雪花：“走，去你姑姑家?！?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姑姑嫁在十里外的李家莊。那是一條我和弟弟走熟的路，夏天偷瓜，秋天拾柴，滿是孩童的歡喜?？膳D月里的十里地，風雪卷著砂礫，狠狠打在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弟弟小，走不動的時候，母親就把他背在背上，讓我死死拽著她的后衣襟。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雪灌進破爛的棉鞋里，很快化成刺骨的冰水，凍得腳底板發(fā)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只有我們?nèi)齻€小小的黑點，在無邊的雪原上，慢慢地、艱難地挪動。我不敢問母親去做什么，但我心里清楚，這是要去借年，借一點能讓年關(guān)不那么難熬的滋味，借一點活下去的盼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姑姑家是村里有名的“能干戶”。姑父是木匠，手巧，常被請去鎮(zhèn)上做活。姑姑更利索，養(yǎng)豬、養(yǎng)雞、種菜園子，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我們到時，她正在堂屋里“砰砰”地剁著餃子餡，滿屋飄著久違的肉香，那香味鉆進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匆娢覀冄┤怂频恼驹陂T口，姑姑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刀，在圍裙上胡亂擦著手，聲音里滿是心疼：“哎喲！這大雪天咋來了？快進屋！凍壞了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堂屋里的鐵爐子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卻讓我們身上結(jié)的冰碴子融化得更狼狽，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姑姑抓出炒花生和柿餅塞給我們，又趕緊給我們倒熱水。母親坐在爐邊的小凳上，雙手捧著搪瓷缸，一邊暖手，一邊沉默著。她幾次抬眼看看墻上掛的嶄新年歷，又看看窗外還在飄的鵝毛大雪，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究是吐不出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弟弟小，吃著瓜子高興地咯咯笑，全然不懂大人間的窘迫。姑姑倚著堂屋的柱子，輕輕嘆口氣：“這孩子咋這么瘦?！蹦赣H的手又緊了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嬸……今年……實在沒法子了。你看……能不能……倒騰五塊錢？不能多，幾兩肉，讓孩子們年夜飯見點腥?！?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屋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姑父不知何時進了屋，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fā)。姑姑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搓著手，目光掃過我們仨凍得通紅的衣服，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姑父，聲音也低了下去：“嫂子，不是不幫。你妹夫前陣子給人做柜子，工錢還沒結(jié)。開春孩子上學(xué)，子秀還添嫁妝……這年，誰家都緊巴?！?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的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漲得通紅。她猛地站起身，把放下的那口沒喝一口的水又端起來，一把拉過我和弟弟，聲音里帶著強裝的鎮(zhèn)定：“她姑，甭為難，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我們這就走，還得趕在晚半晌?！?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姑姑攔了一下：“吃了飯再走吧，餃子快好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了，不了，不短?！蹦赣H幾乎是逃也似的，把我們拉出了那片溫暖的、飄著肉香的屋子，像逃離一場難堪的窘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更長，更冷。風像一把把刀子，往脖子里、耳朵里鉆。弟弟走不動，我又開始背著他，每一步都無比吃力，緊緊咬著牙，一言不發(fā)，只有雪咯吱咯吱的響。雪片和母親越來越重、越來越粗的喘息。我覺得臉上濕濕的，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還是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我心里揣著一絲微火，可那火，卻只剩一包冰碴，沉甸甸地墜在胸口，冷得發(fā)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色暗成青灰色時，我們終于磨蹭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遠遠地，卻見一個人影在雪地里朝我們奔來，河低的土坯房前，一個人影踩著積雪，張望著。走近了，才看清是姑姑。她像什么人去追了，才看清是姑姑，她是追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見我們，她急步迎上來，先把一件襖子飛快地圍在我凍僵的脖子上，又把一條藍布圍巾圍在我凍僵的脖子上，還帶著她身上的體溫，暖得我鼻子一酸。然后，她把一個布包從母親背上抱過，塞進我懷里，又把自己的棉襖大襟裹緊，把我們仨裹在懷里，像護著三只凍僵的小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嫂子，你這性子，咋就這么急?！惫霉玫穆曇魩е凉?，卻藏不住心疼，“這點肉，你拿回去，給孩子們燉點湯。還有這幾個餃子，是我剛包的，你趁熱吃?！?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把那冰涼的包袱塞給姑姑，語氣急促：“她姑，你這是做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啥也別問，拿回去給孩子們過年?！惫霉脡旱土寺曇?，斤斤地貼著母親的耳朵說，“六塊錢，是我壓在箱底的私房，先湊活著用。等開春我再想辦法，別讓孩子們受委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親的眼淚終于決堤，順著凍得通紅的臉頰往下淌，砸在雪地上，瞬間就凍成了小冰珠。她想說什么，卻被姑姑按住了嘴：“啥也別說，快回家吧，孩子們凍壞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姑姑把我們送過了河，又轉(zhuǎn)身往回走，她的背影很快融進了漫天風雪里，像一株被雪壓彎了腰的蘆葦，卻又倔強地立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父親在炕上坐直了身子，看見我們懷里的布包，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母親把布包打開，里面是半扇豬肉，還有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白面饅頭，最底下，壓著六塊錢，被母親攥得溫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們家的灶膛終于燃起了火。母親把那半扇豬肉切成小塊，燉在鍋里，肉香又飄了起來，這次是在我們自己的屋里。弟弟捧著白面饅頭，吃得滿嘴流油，眼睛亮得像星星。父親靠在炕頭，抽著旱煙，煙鍋磕在炕沿上的聲音，不再是沉悶的，而是帶著一絲暖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趴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雪還在下，卻不再覺得那么冷了。那六塊錢，像一顆火種，在我們心里燃了起來，照亮了那個難熬的年關(guān)，也照亮了往后的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許多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經(jīng)歷過那樣難熬的年關(guān)。可每當雪落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閩南的冬天，想起母親通紅的耳根，想起姑姑藍布圍巾上的體溫，想起那六塊錢被攥得溫熱的觸感。那是一段被雪覆蓋的記憶，卻在歲月的深處，開出了最溫暖的花。</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