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電動車穿過村道，拐上通往鎮(zhèn)子的水泥機耕路。風(fēng)硬，帶著甌江方向特有的濕冷。忽然聞到木頭碎屑與化學(xué)膠水混合的味道，我知道集市馬上就到了，因為它就在歐科人造板公司廠區(qū)東南側(cè)那片閑置的空地上。</p><p class="ql-block"> 紅藍(lán)條塑料棚連成一片，在臘月淡白的日頭下，顯得鮮艷又單薄。我把車停在棚區(qū)邊緣，沒急著進(jìn)去。一個退居二線、在五里外老屋住了快一年的人，照例來趕這年末的市日，本沒什么稀奇。只是今年，心里那點滋味，格外不同些。像泡久了的茶，說不清是澀，還是淡。</p><p class="ql-block"> 棚子里的熱鬧是現(xiàn)成的，也是疏離的。喇叭里賀年歌歡快地循環(huán)，攤主們穿著厚棉服，揣著二維碼牌子，招呼聲里帶著程式化的熱情。我隨著人流移動，買了些本地產(chǎn)的年貨，還有一袋碧湖特有的眉毛酥。東西不壞，交易也順暢，只是這熱鬧，像隔著層毛玻璃在看，觸不到那股子真切的熱氣。</p><p class="ql-block"> 我的腳站在這片被規(guī)劃出來的“市日”上，心卻向著東面，兩公里外那個午后便該散了場的、真正的集市舊址飄去。那里，如今只剩下一條寂靜的老街。從這里是望不見的，中間隔著新建的小區(qū)和筆直的馬路，像隔著一整個時代。</p><p class="ql-block"> 去老集市的路，得用記憶來走。不是年關(guān)，多是春末或秋初，田里不太忙的時候。天還黑著，父親就把那輛雙輪平板車?yán)皆褐小Ｄ赣H和我把竹籠里躁動的小豬抬上車架，用麻繩仔細(xì)捆牢。父親在前頭拉起車桿，那兩根被手汗浸得發(fā)亮的木把，沉沉壓進(jìn)他肩窩。母親和我在車后兩側(cè)，手掌抵著粗糙的橫木，既是推，也是穩(wěn)住車身。五里多土路，在車輪單調(diào)的“吱呀”聲、父親粗重的喘息和小豬偶爾的哼叫中，一寸一寸碾過去。父親不抽煙，路上也不怎么說話，只是沉默地、微微弓著背，向前。他褪色的藍(lán)布衫后背，慢慢被汗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圖。</p><p class="ql-block"> 豬市在鎮(zhèn)北頭，挨著通濟堰的一條支渠。水是活的，帶著遠(yuǎn)方山林的清氣。還沒到，聲浪就涌過來了。那聲音是渾厚的、雜沓的，混合著幾百種人聲、牲畜叫、鐵器碰撞和貨物傾倒的響動。空氣稠得攪不動，豬行的腥臊、草藥的苦冽、竹木的清香、汗水和塵土的氣息，全混在一起，撲面而來，是活生生的、屬于生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父親把車?yán)截i行那片被踩得板結(jié)又泥濘的空場邊。他并不上前，只蹲在車轅上，用舊毛巾慢慢擦汗，目光卻緊跟著母親。是母親去和那些精明的買主打交道。她挽起袖子，聲音會比平時亮，也更快，一五一十，寸步不讓。硬幣或毛票遞來遞去，每一文都要在沾著泥點的手心里數(shù)過兩遍。直到那只綁了紅布條的小豬被買主拎走，母親把錢用手帕包好，仔細(xì)揣進(jìn)懷里最貼身的暗袋，按了又按，這才轉(zhuǎn)過身，朝父親點點頭。父親便站起來，拍拍褲腿，依舊沒話，只嘴角那絲幾乎看不見的紋路，松開了些。</p><p class="ql-block"> 那時往往已近中午。集市到了最鼎沸的時刻，卻也透出疲態(tài)。賣鐵器的漢子錘聲慢了，篾匠手邊的青篾所剩無幾，說“花”的瞎子琴音里也多了幾分喑啞。我們總在散場前，到街上的小吃店坐一坐。母親會給我叫一碗餛飩，浮著亮晶晶的豬油和翠綠的蔥花，再加一根炸得金黃的油條。她自己和父親卻舍不得吃，照例是就著家里帶來的冷麥餅，喝一碗免費的清湯。父親吃得很慢，偶爾抬眼，看看西斜的日頭，看看逐漸松快起來的人流。他知道，這市日像潮水，漲得猛，退得也快。我們必須趕在它完全退去前，買好家中必需的生計所需，然后趕著空車，回到五里外的村莊。</p><p class="ql-block"> 而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往往在年末或大年初一，揣著少得可憐的壓歲錢，一起到百貨店的木頭柜臺前。玻璃下面，那一版版火藥，十二顆暗紅的小圓粒嵌在硬紙板上，靜靜地散發(fā)著危險的誘惑。它兩分錢一版。那是我們自制火藥玩具槍的彈藥。那幾顆小小的、帶著硫磺味的顆粒，就是過年歡樂的全部密鑰。這快樂，母親是不怎么同意的，那是只屬于伙伴們之間的、野性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一陣風(fēng)過，卷起棚邊的塑料袋，也送來更濃的板材廠氣味。棚里的廣播不知何時停了，攤主們有的開始收拾。熱鬧還在，卻已有了“散”的征兆。這新集市雖沒有“午后便散”的明規(guī)，但人心里的那根弦，似乎還遵循著古老的節(jié)律。</p><p class="ql-block"> 我拎著那袋年貨，走到電動車旁。東面兩公里外的老街，此刻怕是連最后一點市日的余溫都散盡了，只剩下穿堂風(fēng)和墻根下打盹的貓。那個需要父親用肩膀拉車抵達(dá)、母親用精明捍衛(wèi)、我們在油條熱氣與火藥味里感受時間流逝的集市，連同它依傍的通濟堰支渠那潺潺的水聲，早已在某個尋常的午后，徹底散去，再無痕跡。</p><p class="ql-block"> 我騎上車，返回五里外的老屋。風(fēng)迎面吹來，人造板廠的氣味一路跟隨，像這個時代給老鎮(zhèn)蓋上的、無法撕去的標(biāo)簽。我這退居二線、住在老家的光景，與這被搬遷、被規(guī)劃、被新氣味浸染的年末市日，竟有種奇特的相似——我們都還在“場”上，卻都已清楚聽見了“散”的尾音。只是父親拉車時沉默的脊梁，母親揣錢時慎重的神情，還有那碗燙嘴的餛飩香，卻比任何規(guī)劃都更結(jié)實，沉在心底，硌著這平坦而空曠的歸途。</p><p class="ql-block"> 散了的何止是集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