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2026年的門檻上，算來，我已有整整十年，沒嘗過“壓花肉、纏腸、糯米棗腸”那交織在一起的、獨屬于我家餐桌的復(fù)雜滋味了。能做出那一整套“年菜”的人——我的爸爸，離開我們,已近九個春秋。那些被他雙手賦予形狀與溫度、被我們兄妹的笑聲和期待填滿的年，就這樣，被時光徹底鎖進(jìn)了一本再也無法翻閱的老相冊里，只剩下我，在每一個年關(guān)將至?xí)r，于心底徒勞地翻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憶中那時的年，是有形狀和氣味的。爸爸單位總會派人把沉甸甸的節(jié)日福利送到家里：豬頭、豬肉、火爐、蜂窩煤、年畫和掛歷。小小的院子里，便有了煤煙與肉香交織的味道，那是獨屬于我們家的、年的前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真正讓這個“年”區(qū)別于別家的，是必有的三道“年菜”。 每一道，都深深烙著爸爸的手藝和脾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頭一道是壓花肉。 最費工夫，爸爸拿著鑷子一點一點拔凈豬頭上的毛，耳朵眼、眼里那些犄角旮旯，便用燒化的柏油去粘。我總愛蹲在火爐邊，看那一小鍋黑亮的柏油在火上咕嘟冒泡，散發(fā)出一種奇特的焦香。那時我天真地以為，單位發(fā)火爐和煤，就是為了這一鍋柏油準(zhǔn)備的；清理干凈的豬頭，用柴刀破開，投進(jìn)咕嘟的大鐵鍋，煮熟、趁熱剔骨，用白布包住，壓上木板和厚重的石頭。第二天清晨，拆開布，一方方正的肉塊便呈現(xiàn)眼前。媽媽將它切成薄片，淋上蒜醋辣子汁，夾起一片送入口中，那股實在的肉香和嚼勁，是任何熟食攤子都無法比擬的、扎實的、屬于家的重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道，叫“纏腸”。這名是我憑著記憶里的形狀到網(wǎng)上反復(fù)搜索，才終于對上號的名稱。爸爸將精瘦肉切成細(xì)條，均勻地纏繞在竹筷四周，再用清洗得透亮的小腸，一圈圈、緊緊實實地裹在最外層，放進(jìn)熬煮豬頭的濃湯里一同煮熟，晾涼后抽出筷子，肉腸便留下一個圓圓的孔洞，切片裝盤，酷似一枚枚古老的銅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三道，是媽媽的最愛，糯米棗腸。提前浸泡好的糯米和大棗，被爸爸一點點、極有耐心地灌進(jìn)肥厚柔韌的大腸里，灌好的腸體飽圓鼓鼓的，盤鍋里煮熟，那股子糯米甜、棗子香，混著腸衣的油潤氣，直往人鼻子里鉆。放涼后切片，每片都晶瑩剔透，嵌著瑪瑙般的棗肉，做早飯或晚飯時，在籠屜上熥熱，滿口是軟糯、蜜甜和油潤，從嘴一路暖到胃里。我們兄妹都懂事，知道母親格外喜歡這一口，每次只夾一片解饞，剩下的，都留給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單位漸漸取消了這種實在的、帶著煙火氣的實物福利?？晌覀兗业摹澳辍保囝^和心思味，早已習(xí)慣了這三道菜的儀式感。于是，臘月里爸爸會早早去集市上，挑選上好的豬頭、新鮮的小腸大腸，那份獨門的“年味”，便這樣一年年，由他親手延續(x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憶里的年，背景音是忙碌而溫馨的。爸爸守著咕嘟的肉鍋，媽媽和姐姐揉著雪白的面團(tuán)，準(zhǔn)備蒸各式各樣的花饃。而我，則有一項“專屬任務(wù)”：把家里用不完的新年畫，或是往年那些印著明星或風(fēng)景的舊掛歷一張張仔細(xì)撕下，裁去印有日歷的部分，拿到村中心戲樓對面那間總是聚滿人的小商店門口去“擺攤”?；ɑňG綠的畫紙鋪開，很快就能吸引來村里的大人和孩童，一毛、兩毛……不多時，我便能“滿載而歸”——兜里揣著不多的毛票，心里卻漲滿了“為家出力”的驕傲與甜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媽媽，則是年里另一抹不可替代的亮色。不管手頭寬裕還是緊張，她總要亮出藏了一年的好手藝，為我們置辦“行頭”。媽媽扯回時興的“的確良”、“星星眨眼”或“燈芯絨”布料，晚上在縫紉機噠噠的聲響里，為我們裁出新衣。素色的上衣，她會在胸口用彩線繡上活靈活現(xiàn)的小動物，或是幾枝疏淡的花草；褲子就給配上格子圖案或者斜色，要么上衣和褲子一個顏色。這身行頭，在當(dāng)年千篇一律的花上衣、藍(lán)黑褲子的女孩堆里，顯得格外洋氣與別致。大年三十晚上，我們穿著去村里挨家挨戶的“牙牙婆”拜年，常被不太熟絡(luò)的大人，錯當(dāng)作從省城回來的“洋娃娃“，那一刻，心里滿是母親給予的、隱秘的歡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年初一，還有樁大事。一位從殿鎮(zhèn)村來的照相師傅，會準(zhǔn)時扛著相機和三腳架來我家“扎點”。爸爸早早讓哥哥去通知街坊四鄰，不一會兒，院子里就擠滿了人，看的、拍的、互相整理衣襟的，笑聲說話聲能把冬天的寒氣驅(qū)散。師傅在我家檐墻前拉上一塊布當(dāng)背景布，鎂光燈“嘭”地一閃，一張張凍得通紅、卻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的臉，就留在了黑白相紙上。只可惜，后來一次次的蓋新房，一次次的生活遷徙，那些珍貴的合照，終究是散失在了歲月的風(fēng)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知道，有些味道，比如壓花肉的咸香、纏腸的彈潤、糯米棗腸入口即化的蜜甜；有些畫面，比如火爐邊柏油咕嘟的氣泡，蒸籠上盤旋而上的白霧，照相時那“嘭”地一閃的刺眼白光……或許，只有在下輩子才能再次嘗到、見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我又如此固執(zhí)地相信，爸爸以及他親手“創(chuàng)造”的那個滾燙、扎實、煙火氣十足的“年”，并未真正消失。它們早就不只是幾道菜、幾件新衣了。它們被歲月這雙手，一遍遍揉進(jìn)了我的骨血里，融入了我的基因；就算我今生再也復(fù)刻不出那三道菜的確切味道，就算那些黑白的笑臉已然泛黃模糊，但那種對“家”的眷戀，對“團(tuán)圓”的盼頭，那份在瑣碎勞作中積攢幸福的能力，已經(jīng)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每當(dāng)年關(guān)的燈籠再次亮起，心底那塊空落落的地方，總會緩緩浮現(xiàn)出爸爸在灶臺前忙活的背影，還有那一屋子，能把整個冬天寒冷都趕跑的、實實在在的熱乎氣。這，或許就是他留給我的，最厚重、也最永恒的“年禮”吧。</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