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場上（散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農(nóng)耕時代，田野被各式莊稼占據(jù)著。季風頻催，而莊稼往往又是各占季節(jié)。</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一向以種植蔬菜為主，按照時序的不同，或種一壟茄子，或是半畦黃瓜；或種辣椒，栽番薯、馬鈴薯、扁豆、玉米和辣椒，在臨河地帶則種上些南瓜、絲瓜、芋頭、花生、匏瓜……甚至隨心所欲地種上一些別的農(nóng)作物。至于水田，一向是以水稻為主，有時會種上些茨菰和西洋菜。不論種什么，種下不久便一律根須旺盛，綠葉盈盈。鄉(xiāng)下大多是糞肥和草木灰，所以蔬菜生長旺盛，綠油油的菜和黃澄澄的花讓秋天的田野色彩鮮明。</p><p class="ql-block"> 秋收時節(jié)，為防有人偷瓜摘菜，生產(chǎn)隊便會派人看守?？辞锶司驮谔镩g地頭的高處，搭起一架簡陋的窩棚，用來遮風擋雨。棚內(nèi)兩頭各一張長凳，架兩塊門板就是一張床。棚子內(nèi)，有一盞煤油燈，或一支手電筒，夜里披衣起床，到處巡視一番。</p><p class="ql-block"> 太陽還未落山，霧就開始在鄉(xiāng)間地頭上漫漶開來。這時候，看秋人就出門了，他帶著一條大黃狗作伴。一路上，那狗顯得異常興奮，跟在后面不停地撒著歡，跑跑停停，搖頭擺尾地這兒聞聞，那里嗅嗅。拉下一段距離后，馬上又趕緊屁顛屁顛地追上去。</p><p class="ql-block"> 夕陽下的鄉(xiāng)道，空曠而寂寥，散發(fā)著一種秋風蕭瑟的景況。野草、田埂、黃狗，在田野上顯著一份與世無爭的恬淡。夕陽如血，周圍的天空是那么純粹。望著遠處的村莊和樹木，看秋人一臉的稱心愜意。不過，看秋的小屋在山坡上顯得形只影單，夕陽下有種鄉(xiāng)關寥落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白天有做不完的事。挑肥、淋水、除草、搭棚架，還要養(yǎng)豬、喂雞，照拂完這一切。一天活下來，人就疲乏了，松垮了。只有到了晚上，終于可以稍作停息，享受一下閑暇時光了。那年月，在物質(zhì)和精神都極度匱乏的農(nóng)村，少有娛樂生活，只有到了晚上乘涼，以閑聊的方式進行消遣。</p><p class="ql-block"> 每天晚上，我飯也不好好吃，呼嚕呼嚕喝下稀粥，嘴一抹，迫不及待地把碗一推，撒開腿丫子往外就跑。</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喜歡帶著草席到地堂乘涼。地堂是村里的曬谷場，旁邊有一排高大的桉樹，枝葉間有一陣陣桉樹的清香往外散發(fā)，在空氣中緩緩流淌。</p><p class="ql-block"> 到了晚上，蟲聲稠密，田野幾乎被蟲聲淹沒。飯后時光，村人有著小農(nóng)式的滿足和安逸。秋天的氣候是熾熱的，他們搖著蒲葵扇出門，加上操勞了一整天，是時候絮叨家常，掰扯掰扯大話了。他們扯起來興味甚濃，無非柴米油鹽、家長里短，閑話農(nóng)事耕作，村中野史，近事舊聞，不一而足。秋場儼然成了村中傳播新聞的場所，交流信息的平臺。大人們點上火熠，煙筒在手里傳來傳去，抱著煙筒的人猛吸幾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吸得滋溜溜響，然后張嘴緩慢地吐，淡淡的煙霧隨即四散開來。</p> <p class="ql-block"> 雖是煙味撲鼻，我仍然喜歡擠到人堆里聽閑篇，聽他們說著閑話逗樂子。他們所談多俗少雅，有時還夾雜些著葷素，往往能引人發(fā)笑，鄉(xiāng)下之娛也盡在這一樂之中了。不過，我最愛聽七爹（隨眾叫，其實我應該叫七公）講古，這在鄉(xiāng)下算是沾點文化氣息了。七爹盤腿而坐，好像王陽明在通天巖講學一樣，他身邊里外三圈圍滿了人。他的開場白照例是一些小笑話，像一鑊炆出來的鴨頭，不咸也不淡，可聽者卻個個開懷。</p><p class="ql-block"> 七爹人矮細，眼睛也小，臉布滿了皺紋。他逢人滿臉堆笑，眼睛瞇成一條窄縫，根本看不見他的眼睛在哪里。他識字不多，卻能說《拳打鎮(zhèn)壓關西》，《秦瓊賣馬》等故事時，為渲染氣氛，他的語氣輕重緩急也是恰到好處；有時，講到緊要關頭，他會急急剎住，忍而不發(fā)。有一次他在講《說唐》。比武場上群雄們捉對廝斗，一聲炮響，驟見令人聞風喪膽的李元霸抓著兩柄鐵錘沖殺過來，群雄相顧失色，山崩海嘯一般涌出城去。剛到城門口，千斤閘正“嗤溜”一聲往下落，隋唐第四條好漢雄闊海一馬當先沖了上去，死死頂那千斤閘門……</p><p class="ql-block"> 說到這，七爹打住了，故事戛然而止！平時喏喏諾諾，謙卑得像一塊泥土的七爹，此時卻瞇縫著一雙眼笑，憨憨的神情透出一絲狡黠。見眾人一副熱切的神情，他臉上的皺紋都漾開了，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旁邊的幾個老人熟知他的套路，也不哼聲，只是慵懶地抽著水煙，有的則微笑著輕搖手中的蒲扇，微笑地望著他。老人們輪換著手中的煙筒，用火鐮劃著了紙媒，低著頭一邊“咕嚕”地抽著水煙筒，一邊緩緩抬起頭，吐出煙霧，那煙便在空氣中飄浮開來。他們知道，等七爹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他自會開講。</p><p class="ql-block"> 果然，七爹在眾人臉上掃了一下，不慌不忙地書接上一回。</p><p class="ql-block"> 其實七爹所講的也有瑕疵，一些情節(jié)甚至有明顯的拼接痕跡。有人對此提出過質(zhì)疑。可他只是淡淡一笑，說：“差不多吧，也就這回事?！焙髞砜催^原著之后我才知道。七公所說的真是沒個準頭，有時張冠李戴，有時又掐頭去尾。盡管這樣，他總能將漏洞給圓回來，并額外地添上一些戲碼，讓情節(jié)起了波瀾起伏，令聽者聽得津津有味。</p> <p class="ql-block"> 直到星光滿地，蟲鳴遍野。</p><p class="ql-block"> 七爹這才腰一挺，拍拍屁股站了起來，自帶氣場地揮揮手：“都散了吧，明天還得上工呢。”</p><p class="ql-block"> 曲終人散，不少人搖著葵扇乘興而返，而我卻覺得意猶未盡，無端生出種“游人去后無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之感。于是也緩緩站起身來，仰視鉛灰色的天空。但見風冷月殘，星漢隱耀，野地上深秋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大地越發(fā)顯得遼闊、蒼茫。我說實在的，在秋場上聽大人們聊天說地，那簡直是難得的樂趣。</p><p class="ql-block"> 當我往回走的時候，在浩瀚的夜空下，秋月初涼，水色如霜。此時，村道靜悄悄的，只有螢火蟲在一閃一閃，而村邊的竹子也在輕輕搖動，篩落一地斑駁光影。快到家時，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鄰居家的燈還亮著，正是夜深籬落一燈明。</p><p class="ql-block"> 殘秋時節(jié)，莊稼都收割了，地光場凈，田野變得空蕩蕩的，自然就無需看秋了，加上天氣日涼，乘涼的人也逐漸稀少。</p><p class="ql-block"> 后來，父親見我神不守舍的樣子，就給我買了一臺收音機。自此，我也有了一只小小的半導體，傍晚準時收聽劉蘭芳的《楊家將》和《岳飛傳》，劉蘭芳的評書說得相當好，每每讓我欲罷不能。</p><p class="ql-block"> 不過，比較起來，我還是喜歡鄉(xiāng)村秋夜聽故事那種熱鬧氛圍。所以時至今日，當年場景仍然歷歷在目。秋場上濃縮了我兒時的快樂，短短的一段時光，時?？M懷，那些經(jīng)歷，配得上我永久的回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