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父親走了，整整十六天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父親突發(fā)腦出血，一句話沒留，不聲不響就走了。這些天我總覺得像做夢一般，不真實。翻他的遺物，相冊、日記、一本本記賬本，紙頁舊舊的，字卻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像他這個人。眼淚說來就來，止不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父親身材高大，長相瀟灑，一輩子干凈體面。幾年前，同事見了，都說我爸年輕帥氣，像我哥。他話不多，心卻細，一生都極溫和。他愛看書，骨子里藏著一份文人的清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我這一生的甜，大半都是父親給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小時候，父親在涪陵學(xué)廚藝當(dāng)廚師，農(nóng)忙、過年才回家。那是我們?nèi)⒚米钚腋５娜兆?。他一進門，就掏出頭花、圖書，玩具，還有一大包水果糖。甜香漫一屋子，那是童年最踏實的幸福。我是家里老大，在家要割牛草、宰豬草、洗紅苕、喂豬、洗衣、做飯……粗活細活都得干，一到冬天雙手就會長滿凍瘡，父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一回家就搶著幫我做，不讓我累著。他手粗，心卻軟，默默把女兒的辛苦，都攬在自己肩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后來我讀師范，弟弟妹妹在家寄讀。每逢節(jié)假日，我們就去涪陵團聚。那時從豐都到涪陵，坐輪船，上水慢，一趟要四五個鐘頭。船一靠碼頭，我總能一眼看見爸爸媽媽，他們早早就等在那里。一見我，立刻接過我身上所有包袱，我空著手，輕輕松松跟在后面回家。要返校了，他們又早早安排好工作，送我到碼頭，塞給我煮好的茶葉蛋、洗干凈的水果，讓我在船上慢慢吃、慢慢打發(fā)時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那一段水路，來來回回，全是父母的牽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師范畢業(yè)，我分到三建鄉(xiāng)中心校，是當(dāng)年最好的去處。父親陪我去報到，叮囑我安心工作，虛心向老教師學(xué)習(xí)。沒過多久，他又從涪陵趕來，給我送沙發(fā)椅，送碗、送盤子、送一應(yīng)生活用品。一路上船、下船、轉(zhuǎn)車，那么多東西，他一個人扛著、提著，想想都難。那時的父親，真精神，身形挺拔，眉眼清朗，走到哪里，都受人喜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二〇〇三年，我借調(diào)到城一小，教基地班。那時要上早晚自習(xí)，工作壓力大，學(xué)生來自全縣各所學(xué)校，班上調(diào)皮學(xué)生多，家長期望高，加之要準(zhǔn)備一堂綜合實踐活動展示課，一段時間的日夜煎熬，我撐不住，病倒了，患上了焦慮癥。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的至暗時刻，總覺得自己無用，甚至不想活。是父親，放下涪陵食堂的工作，在醫(yī)院二十四小時守著我。陪我做心理輔導(dǎo)，牽著我的手在醫(yī)院附近的天橋上、公園里慢慢走，給我買我最愛吃的紅燒肉沫茄子。后來被醫(yī)托騙去一個診所，開了十幾副中藥，花了兩千多元錢，旁人都勸不要信，父親只說：心誠則靈，吃了說不定就好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他什么都不怕，不怕為我花錢，不怕食堂生意沒人打理，只怕我不好。</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兩個多月后，我忽然就好了，像天一下子亮了。這世上，再沒有比父親更高興的人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再后來，父親的食堂關(guān)了，年過六十，他就成了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去天津照顧大寶，一帶就是三年；又照顧剛出生的二寶，在北京接送上幼兒園；去北碚給備戰(zhàn)高三的七七做飯；媽媽患上了精神障礙癥，他又回涪陵，守著臥床的母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晚年在北京，父親有空就看看書，儒雅溫和的性子，讓他結(jié)識了一幫知識分子朋友。他們一起唱歌，一起排練節(jié)目，一起寫詩作文章，日子過得清雅熱鬧，活成了人人喜歡的文藝?yán)细绺缧蜗蟆；氐礁⒘?，他也不曾潦草生活，家里插著梅花，南天竹，清雅淡香；樓頂侍花弄草，一草一木都被他照料得有生氣。閑下來，他便伏案寫字，一筆一畫，寫下自己一生的故事，寫成了一部自傳。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是他留給我們最珍貴的念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近兩年，每次節(jié)假日我們回涪陵看他，他不是在樓頂菜園種菜，就是在家伺候媽媽。臨走，他總要送我們到樓下，站在那里，看著我們的車開遠、開遠，直到看不見，才肯回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如今，再也沒有那個人，在樓下望著我們的車走遠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再也沒有那個溫柔、厚道、一輩子為兒女扛事的父親，在原地等我們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父親走得突然，我們慌亂之中，只覺得那本自傳比什么都重要，便讓弟弟隨身帶著。可幾番醫(yī)院輾轉(zhuǎn)，自傳竟弄丟了。一想起這件事，心口就揪著疼，像丟了父親的一部分，丟了他一生的故事，丟了他留給我們最沉的愛。這遺憾，怕是要跟著我一輩子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父親這一生，沒說過什么大道理，沒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他正直善良，內(nèi)心澄明豁達；他愛家人，愛生活，愛文字，愛花草。他把苦自己吃，把甜分給孩子們；把累自己扛，把輕松留給家人。打工、承包食堂、照顧孫輩、服侍老伴，一輩子忙忙碌碌，像田里的莊稼，安安靜靜，踏踏實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他走得突然，我們來不及告別，來不及說一句謝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可我知道，他愛我們，愛得深，愛得細，愛得無聲無息。</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爸，十六天了，我天天想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想到水果糖，想到碼頭，想到茶葉蛋，想到醫(yī)院里你牽著我的手，想到你插在瓶里的梅花，想到你伏案寫自傳的樣子，想到你站在樓下送我們的身影。</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你在天堂，要好好的，別再操勞，別再辛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人間有我，一直念著您，想著您，愛著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愿來世，我還做你的女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