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昨夜不曾掩窗，晨光便這樣斜斜地淌進來了，在書案上攤開一片溫吞的、毛茸茸的亮。亮里頭，浮著些極細的灰塵，悠悠地打著旋，像一些沉睡了千年的精靈，被這光的手指無意間撥醒了，惶惑而又懶散地舞著。我便在這光與塵的靜舞里醒來，四肢百骸是酥的，腦子里也空空茫茫，仿佛我的神魂還遺落在某個遼遠的地方，不曾跟著軀殼一同回來。這感覺，是奇異的輕，又帶著點酒闌人散后的、淡淡的倦。</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昨夜，確是有一場夢的。那夢的顏色，是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連綿不斷、卻又蓬蓬松松的白，仿佛將人間的雪都集了來，卻又沒有雪的寒冽，只是暖暖的、靜靜地浮著。如今醒來，那白便退去了，只剩下“梨云夢”三個字，像三顆被溪水磨得圓潤的卵石，沉在我意識的水底，涼涼的，又有些教人悵惘的溫潤。南朝的舊客，怕也是在這樣的春朝醒轉(zhuǎn)，于宿醉的微醺里，捉住了這一縷夢的殘痕，信手題了這五個字罷?！澳宪幰徽砝嬖茐簟保畛鰜?，齒頰間便有些清甜的、卻又易碎的滋味，仿佛真噙過一瓣梨花似的。</p> <p class="ql-block"> 我醉夢眼迷，不由得就望向了窗外。我的南軒，雖不過是一間朝南的書房，此刻卻也溶在這無邊的春氣里了。軒外沒有梨樹，但恍惚有一株年歲頗高的玉蘭，肥厚的白花瓣，像棲了滿樹的玉盞，承著那光，幾乎是要透明了。想著那玉蘭的白，我心里那場夢的白，便又悠悠地泛了起來，合而為一了。梨花的白，與玉蘭的白，終究是不同的。梨花該是更輕些，更碎些，是閨中女兒搗練的素紗，風(fēng)一來，就慌慌張張地散了；是月光流過疏疏的枝椏，在地上篩出的、顫動著的碎銀子。而玉蘭的白，是矜持的，豐腴的，帶著一種不聞不問的大家氣度?？稍谶@將醒未醒的迷離里，它們都是“云”，都是可以載著人飄然離去的、夢的坐騎。</p> <p class="ql-block"> 枕上還留著夢的凹痕，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是夢中那片梨云沁下的么？我靠著枕，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輕了，軟了，仿佛也成了一片被春雨浸透的云，再沒有氣力凝聚成形，只想這樣慵懶地化開去。腦子里卻胡亂地想著，這“一枕”的時空，究竟是怎樣的呢？枕，是現(xiàn)實的支點，是我們每夜將沉重的頭顱安放的信賴之物；而夢，卻是那最不肯安分的、要掙脫這信賴的逃逸。枕與夢，便這樣構(gòu)成了人生最溫柔的矛盾。我們倚著堅實的現(xiàn)實，去做最虛渺的翱翔。</p><p class="ql-block"> 一枕之間，蘆花飛絮遍野，或許已歷盡了千山萬水，看遍了花開花落；待睜開眼，窗外的日影，不過才移動了半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注：部分圖片資料來自百度網(wǎng)搜</span></p> <p class="ql-block"> 那片梨云，此刻又飄到何處去了呢？是飄過了謝朓曾徘徊的低矮青山，化作了詩人筆下那一聲悠長的嘆息？還是融進了姜白石泛舟的煙水，在他清冷的簫聲里，漾開一圈圈惆悵的漣漪？它或許本是亙古存在著的，只是偶然地，被一個渴求慰藉的魂魄呼喚了來，輕輕地將他裹住，讓他在一刻里，忘卻了身是客，忘卻了“忽忽窮愁泥殺人”的局促。這便是一切詩詞、一切藝術(shù)的讖語罷：我們創(chuàng)造一片云，或?qū)ひ娨黄?，只為在那云深不知處，暫時地，做一回故鄉(xiāng)人。</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不知何時變得銳利了些，將那玉蘭的影子，清晰地投在粉墻上，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塵埃的舞蹈也歇了。方才那滿室空靈的、夢的余韻，被這堅實的日光一照，便如曉霧見了朝陽，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只剩下我，一個怔怔的、無所憑依的醒客，還貪戀地坐在床沿，企圖從自己空空的掌心里，捏出一點潮濕的、屬于梨花的微香。</p> <p class="ql-block"> 終究是捏不住的。連那“南軒一枕梨云夢”七個字，念到后來，也只覺得口齒間空空的，仿佛嚼過一枚清甜的果子，如今只余下果核的澀。那場無痕的春夢，那片縹緲的梨云，它們確乎是來過的，在我的魂魄里下過一陣清涼的雨。只是它們更屬于遺忘，屬于那將醒未醒的、混沌的甜蜜。一旦日光滿室，人事漸起，它們便完成了使命，退回到所有美的、易碎的事物的歸宿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終是站起身，掩上了那扇窗。將滿庭過于真實的光景，關(guān)在了外面。屋內(nèi)復(fù)又沉入一片適宜于沉思的、柔和的蔭里。我坐回書案前，攤開紙，想寫點什么。墨是現(xiàn)成的，筆也潤好了，可提筆半晌，落下的，卻仍舊是那七字：</p> <p class="ql-block"> 南軒一枕梨云夢</p><p class="ql-block">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泅開，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寂靜地綻放。它什么也沒有留住，除了這瞬間的、對空無的凝視。而這，或許便是全部的、可憐的擁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2.11召耳召于獅峰山下</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