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覺得，日子是一頁頁翻過去的舊書，紙頁泛黃，邊角微卷，字里行間卻總藏著沒讀完的余味。</p>
<p class="ql-block">前兩天整理書架，一本薄薄的《唐詩別裁》從夾層里滑出來，書頁間還夾著半片干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像一道未寫完的批注。隨手翻到一頁，是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shí)”——沒來由地就笑了。哪有什么水窮？不過是走累了，便坐下來，看云，看風(fēng)，看隔壁阿婆在院里晾曬的藍(lán)布衫被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小小的帆。</p>
<p class="ql-block">生活哪需要總在“尋”？有時(shí)它就晾在竹竿上，曬在窗臺(tái)上，浮在剛泡開的茶湯里。我給自己泡了杯陳年普洱，茶湯紅亮，入口微苦，回甘卻綿長(zhǎng)。想起小時(shí)候，外婆也愛這樣慢悠悠地煮茶，爐子上水咕嘟咕嘟響，她一邊添柴，一邊哼不成調(diào)的越劇，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眼角的皺紋里，暖得不像話。</p>
<p class="ql-block">前日路過菜市場(chǎng)，聽見賣藕的老伯吆喝：“脆藕！現(xiàn)挖的，一咬‘咔嚓’——”我真就買了一節(jié)，回家洗凈切片，薄得透光，焯水后拌點(diǎn)醋、糖、幾粒白芝麻，清脆酸甜，是夏天留在舌尖的余響。原來詩意不在遠(yuǎn)方，就在這一聲“咔嚓”里，在藕孔中穿過的風(fēng)里，在你忽然停步、抬頭看見梧桐葉隙漏下的那束光里。</p>
<p class="ql-block">日子不必太滿，留點(diǎn)空隙，好讓風(fēng)進(jìn)來，讓云飄過，讓一句詩、一片葉、一瓣藕，輕輕落進(jìn)心里。</p>
<p class="ql-block">我仍愛翻舊書，也愛買新菜；仍會(huì)為一句詩怔住，也會(huì)因一鍋煮糊的粥笑出聲。所謂人間煙火，不過如此——不盛大，不刻意，卻自有其筋骨與體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