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關(guān)將至,是時候進(jìn)行一次徹底的大掃除了。筅囤,即是洗掃囤積的東西。一年以來,家居囤積的東西經(jīng)歷了春夏秋冬的風(fēng)霜,已經(jīng)是滿臉塵灰,晦暗不明。我要盡量讓它們清清爽爽,以飽滿的熱情迎接新春的喜慶。</p><p class="ql-block">我們鄉(xiāng)下的房子,在村道旁,一邊是籃球場,一邊是拋工廠,每天灰塵很多。即使每天清掃,也是灰塵多多,桌子、椅子、書架、地上都是,做起來挺費工夫。</p><p class="ql-block">水桶提起來,盆子端起來,抹布拿起來,一切的工具準(zhǔn)備好了。我先是把塑料凳子,藤椅子搬到天井中,用水沖,晾在太陽底下,曬月光浴,一股清新的味道,帶著藤條的自然的氣息飄散開來,顯得養(yǎng)眼,家具敞開的胸懷和陽光空氣對話。</p><p class="ql-block">接著用芒掃綁到長竹竿上,椽角梁間都不輕易放過。一絲絲芒葉拂過天花板、白色的墻面,“沙沙”作響,塵灰有如細(xì)小的生活瑣碎紛份掉落,又如無聲的小雨點、灑在狹小的空間。記得我曾寫過一把芒掃的人生:</p><p class="ql-block">芒掃,一位沉默的長者</p><p class="ql-block">草木之身,輕如鴻毛</p><p class="ql-block">受世俗的束縛</p><p class="ql-block">時鐘的余音未曾受限</p><p class="ql-block">洞穿節(jié)氣的想像</p><p class="ql-block">生命有如塵灰般輕揚</p><p class="ql-block">抑或鐐銬般沉重?</p><p class="ql-block">一束光陰的嘆息</p><p class="ql-block">白駒般飛逝</p><p class="ql-block">母親沉默寡言</p><p class="ql-block">手持芒掃,掂量生活的輕重</p><p class="ql-block">一遍遍丈量家溫暖的空間</p><p class="ql-block">用無韻的芒音</p><p class="ql-block">清除歲月的痕跡</p><p class="ql-block">時時拭拂鏡中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我曾困囿于花團(tuán)錦繡與塵土飛揚</p><p class="ql-block">而你卻站在云淡風(fēng)輕的青石階</p><p class="ql-block">心如止水</p><p class="ql-block">一把芒掃</p><p class="ql-block">靜置在墻角的白壁腳</p><p class="ql-block">沉默、沉肅,充滿禪意</p> <p class="ql-block">打開電視,音樂響起,邊干活邊收聽。那是一曲鄉(xiāng)村的小曲,《喜刷刷》這首歌的創(chuàng)意,它是來自于花兒樂隊,在感情中,他們不希望有過多的猜疑,一切都依靠感覺。歌曲中雖然流露出一種玩鬧的情緒,但它的背后傳達(dá)著花兒的祝福,幸福就是和你愛的人簡單在一起。歌曲《喜刷刷》,喜刷刷地掃盡心中的塵埃。</p><p class="ql-block">電視柜、桑枝椅、茶桌,這些是無法搬動的,只能蓋上報紙,等揭完天花板及墻面的塵垢之后再用布抹干凈。電視柜在以前的水宅中泡浸得有些變形,我費力的拉而抽屜,倒出舊物,遍擦內(nèi)格,如同幫它們清除緩存,整理疊齊后再放入。此刻,心情也明快起來。清水漫過水掌,抹布吸足水份,逐漸舒展開來,桑枝椅也烏黑發(fā)亮,容光煥發(fā)。</p><p class="ql-block">水很快就臟下來,黑著臉,換上一盆再用,反反復(fù)復(fù)無數(shù)遍。</p><p class="ql-block">玻璃門和玻璃窗需重拿一塊干凈的布單獨擦,它們有潔癖,容不得有瑕疵。一縷縷冬陽穿過,斑駁地影子投射在地面,家居參差的倩影,“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我長久地不識它們的“真面目”了,只緣“身在此山中”,見慣了它們的老樣子,它們還是它們,只是不見當(dāng)初的夢想。</p><p class="ql-block">一面“鏡子”,豎在眼前,我盯著鏡中的自己,年歲在長,樣貌已變,心里的夢想是否在變?早已不是當(dāng)初的模樣,或是南轅北轍,或是斑瀾變成清淡,都無從說起了。</p> <p class="ql-block">窗子呢,那是與外界緊密相連的關(guān)卡,我眺望遠(yuǎn)方,我瞭望村口來來往往、匆匆忙忙的人們,我注視著池塘邊那株百年的榕樹,它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佇立著,默默地守護(hù)著我們,見證了我的成長。</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窗子,是老式的木格子框架,雙片外推結(jié)構(gòu),清潔起來麻煩,我只能慢慢清洗,經(jīng)年累月,油漆漸漸脫落,褐色的漆塊在水和抹布的搓洗中,掉落不少,該考慮把它們換新了。</p><p class="ql-block">窗簾,也該洗洗了,亮麗的圖案倫廊模模不清,有些發(fā)黃了。記得窗簾勾掛是親戚朋友幫忙拉的,繩子也有些松弛了。綢子皺皺的,耷拉著。摘下來,折疊好,放到洗衣機里洗,晾干,撫平折褶。而中年的折褶又如何撫平?一波一波如潮水涌來。手掌搓過,白色的泡沫浮起,就如一串串的葡萄,生活是甜的還是酸的,只有品嘗過的人才知道。</p><p class="ql-block">書架呢?那些蒙塵的書本,那些塵封的往事,那些舊化的知識,在晨昏里,顯得有些落寞。我順手拿起一套《二十四史》,以前喜歡翻閱的,無數(shù)次為了備課作為工具書的那套,深情的撫摸著它,像是看到了故人般地,無聲地對話,你可知在心情起伏不定之時,在難過傷心之刻,我是如何把自已融入到歷史的故事當(dāng)中的呢?</p><p class="ql-block">書架上的專業(yè)書,《中藥方劑學(xué)》《中藥技綜合技能》等就是我一段日子的奮斗史,看著密密麻麻的注釋,依稀記得幾味中藥:菊花、金銀花、桔子、陳皮、枸杞、紅棗、干姜等、都是日常之品,萬物可入藥;“熟地當(dāng)歸”,我猶記得中藥迷人的故事,日常里的相思之情。</p><p class="ql-block">我回望了我的來時路,路上布滿荊棘,路上也有鮮花,長長的曲徑偶有旁歧。不過,我努力過,悲傷過,欣喜過,我收獲了一些成功,一些經(jīng)驗,一些朋友……書還是那書,人已不是從前的少年,歲月從來不待人。</p><p class="ql-block">一把朱泥壺靜靜地躺在書桌上,紅紅的身軀細(xì)小的嘴,可拿到手上把玩,心愛之物也是身外之物。經(jīng)過歲月浸洗,它老了,喑啞了,暗紅的軀體已不再盛載壓力,光鮮的日子不再有,舊時的茶香不屬于它了,疲備地望著我,甚至有點楚楚可憐。我磨娑著它,一遍遍地,像是撫慰那位陪伴我無數(shù)日子的老伴,久久無法放下,但該放下的還是得放下。詩人曹韻寫道“一生有太多遺憾與失去/我們要好好打掃悔恨/種新的花 忘舊的人/掌好深夜的 每一盞燈/愛來時切切聽聞/愛走時不懼回聲。”</p><p class="ql-block">人活過了五十,就應(yīng)該知天命,該奮斗地奮斗,該拿起的拿起,該放棄的放棄。我們不能長久地沉浸于過往?!叭ツ甑难哉Z屬于去年的語言/明年的言語等待著另一個聲音?!保═.S.艾略特)</p><p class="ql-block">往事浮沉,兒時的記憶時不時涌起心頭:</p><p class="ql-block">我們一家人忙著“筅囤”,把家里的家具洗凈,使之一塵不染,以期讓其保持一種素潔的狀態(tài),迎接新年的到來。只見母親持著一把掃把,在上部綁上稻草,撩撥天花板上的蛛絲和灰塵。她一絲不茍,每個角落、每條縫隙都不放過。她那么認(rèn)真,以至于掉落頭上的塵埃也渾然不知,好像是正在完成一項神圣的任務(wù)。</p><p class="ql-block">接著,母親吩咐我們用雞毛撣子把所有桌椅櫥柜仔細(xì)拭拂一遍,不留痕跡。清晨的陽光透過院子投射而下,院子里蒙著一層似霧非霧的薄云。</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仿佛回到童年遙遠(yuǎn)的清晨。我童年是在村里祠堂巷小院子度過。每當(dāng)筅囤時,家家戶戶忙里忙外,趕著往巷口的小水井打水,吊桶哐當(dāng)?shù)刈矒糁?,傳來清脆的響聲,小孩子銀鈴般的笑聲響徹整條狹長的巷道。幾戶人家排著隊打水,“別提太重了,慢著點”,耳邊似乎是哪位阿嬸關(guān)切地叮囑。我提著水桶晃悠晃悠地往小院走去。母親早已把小桌子、小凳子、小柜子,竹筐、竹匾、市籃擺滿小院的天井,那排開的陣容,好似待閱的士兵。嘩啦一聲,流水洗過桌面,又是一聲,涮涮,刷子掃過桌面,水汽濕淋淋地蒸騰著。母親像個指揮官,刷子擦過木板的聲音也像是一首樂曲。暖冬吹堂風(fēng)越過平靜的海,有一種陽光的味道,一種木家具的清香,一切似乎定格成一幅唯美的剪紙…</p><p class="ql-block">母親的勤勞,在我心中已經(jīng)埋下了種子,我無數(shù)次見她打掃庭院,整理屋子,忙碌農(nóng)活,親手下廚做可口的飯菜、操辦家務(wù)。我感恩她的付出,也曾想為她寫幾首小詩,這只能是我表達(dá)的一點心意。</p><p class="ql-block">《整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涼了,她坐在窗臺前</p><p class="ql-block">逐件整理舊衣,似是揀擇往事</p><p class="ql-block">那些褪色的青春,那些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塵土飛揚的,無數(shù)次風(fēng)雨洗禮的</p><p class="ql-block">一一展開,折疊。把夕陽也算在內(nèi)</p><p class="ql-block">顏色可折射,疊加,也可收藏。</p><p class="ql-block">艷麗的適合輕舞飛揚,像形容詞</p><p class="ql-block">素色的平淡細(xì)水長流,像樸實的名詞</p><p class="ql-block">歸納分類存放。</p><p class="ql-block">背對著窗外的精彩,衣櫥靜站</p><p class="ql-block">一件件衣裳是它腹中的財富</p><p class="ql-block">物質(zhì)上,精神上,形而上學(xué)的</p><p class="ql-block">她沉默,沉默的還有虛無的時空。</p><p class="ql-block">她心藏河流,涇渭分明</p><p class="ql-block">以其審美,把事物辨識</p><p class="ql-block">把空間騰空,又把時間充滿</p><p class="ql-block">把少年、中年折疊存放</p><p class="ql-block">以期騰出更多的時空</p><p class="ql-block">擺放余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整理舊物時不可避免地同許多過去的“證人”相遇,一本卷邊的日記、一張褪色老相片、它們安靜地躺在某個角落里,像被時間浸泡的信物。在與其對話的過程中,我回到往昔,一邊設(shè)想“或許”“可能”等另外的結(jié)果,一邊結(jié)合當(dāng)下為每件舊物賦予新的意義。</p><p class="ql-block">一切清掃干凈之后,所有快樂的心事全敞開在和風(fēng)暖陽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