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樹下的陽光人》第六章知青歲月

品竹齋

1975年，我從原張家山五七中學高中畢業(yè)，站在校園的梧桐樹下，回望這片灑滿青春夢想、盛滿師生情誼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場畢業(yè)，是少年時光的正式落幕，也是人生前路的全新啟程。告別書聲瑯瑯的校園，我回到下放所在地——張家山公社棖湖坎上村，正式開啟了知青歲月，并鐫刻在檔案里、流淌在血脈中的時光，一晃眼，已然走過整整五十年。 我的故鄉(xiāng)江西樟樹市張家山棖湖坎上村，是贛中大地上水陸交通便利的村落，坐落在一望無際的平坦田野之間，四季流轉，風物如畫。村前一公里便是原張家山火車站，汽笛聲聲，承載著鄉(xiāng)村與外界的聯(lián)結；村后便是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美譽的萬擔壟，良田千畝，水源豐沛，是十里八鄉(xiāng)聞名的糧倉。 當?shù)刈怨帕鱾鳎骸跋扔腥f擔壟長流水，后有清江縣贛江河”，足見這片土地的歷史底蘊與靈秀之氣。村子距原清江縣樟樹鎮(zhèn)僅八公里，無數(shù)文人墨客為這片土地留下詩意篇章。古詩有云：《雙港春波》云：“雙流匯棖溪，絕似甘棠港，昨夜春霖傾，陡覺波痕長。蘋藻映青袍，麥麈螢書槳，旋風吹圓折，中有生珠蚌?！薄栋读療煛穼懙溃骸皸盍酪溃瑹熿F霏霏，愁眉重鎖古人違，只有春風頻橈，亂瘦弱腰圍。遠岸翠熹微，初日流輝，垂陰掩映釣魚磯，客路前程誰，借問汁染青衣?！币蛔忠痪洌辣M棖湖的山清水秀、田園詩意，這方水土，是我一生魂牽夢繞的根。 知青歲月開始的我，尚帶著幾分書生意氣，望著腳下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泥土，望著無邊無際的田野，心中既有對未知前路的迷茫惆悵，更藏著一束從未熄滅的向往之光，真正體會到“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心境。即便階級成份卑微，即便前路坎坷，我始終懷揣著一顆向陽的心，堅信在這片廣闊的農(nóng)村天地里，終能闖出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剛回鄉(xiāng)那段日子，看著村里知青點的伙伴們，我心中滿是羨慕。他們來自上海、南昌、樟樹等繁華城市，雖是下放鍛煉，卻有著我不曾擁有的待遇與條件。同為扎根農(nóng)村的青年，我以同頻親和的心態(tài)待他們，很快便和這些知青打成一片。 閑暇時分，我們圍坐在一起，追憶城里的熱鬧生活，暢談農(nóng)村的新鮮趣事，探討春耕秋收的農(nóng)活技巧，分享農(nóng)民夜校的學習體會，歡聲笑語驅散了勞作的疲憊，也讓枯燥的鄉(xiāng)村生活多了幾分溫暖與色彩。我們以心交心，以誠相待，沒有身份的隔閡，沒有地域的差異，只有青年之間最純粹的情誼，這段時光，成為我知青歲月里一抹溫柔的亮色。 在知青中，一位名叫孫曉明的北方大姐，是我藝術人生的引路人。孫大姐為人溫和善良，待人真誠熱忱，她的姑媽孫玉蘭，正是時任原清江縣文化局局長，家世與眼界都讓她有著別樣的格局。 在日常交往與勞動中，孫大姐細心地看好我，一邊在田間地頭腳踏實地、脫胎換骨地鍛煉自己，一邊還利用業(yè)余時間，用心為夜校繪制所謂批林批孔的宣傳漫畫。她看出了我對藝術的赤誠與天賦，不忍這份熱愛被泥土埋沒，便主動伸出援手，通過她姑媽孫玉蘭局長的引薦，讓我得以走進縣文化館，拜訪宋鹿文館長，更有幸拜師于全國知名版畫家陳正元先生。 這份知遇之恩，如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青春，也徹底改寫了我的人生軌跡。從此，我便在“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的田間勞作之余，緊握畫筆，從未放下心中的藝術夢想。白天，我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耕田耙田、栽禾積肥，在泥土里揮灑汗水；夜晚，我是執(zhí)筆追夢的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潛心作畫，一筆一畫勾勒心中的熱愛。 一有空隙，我便步履匆匆趕往縣城，虛心接受陳正元老師的專業(yè)指導。陳老師出身名門世家，他的父親在解放前便是樟樹的名門望族，與我的父親素有交情，一直記掛著這份舊誼，對我格外關照，視如己出。他常常給我送來珍貴的畫紙、畫筆與顏料，在繪畫上悉心點撥、耐心教導，為我的藝術之路鋪就了堅實的基石。 我為知青的年代，正值“農(nóng)業(yè)學大寨”、全民戰(zhàn)天斗地的火熱時期，那年冬天，村里組織興修萬擔壟水渠，這是關乎全村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大事，男女老少齊上陣，熱火朝天奮戰(zhàn)在工地。 不料開渠施工途中夜晚突降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間灌滿水渠，所有農(nóng)具都被淹在渠底，施工受阻。面對艱難困境，我不抱怨未退縮，反而主動挺身而出，毫不猶豫地請纓，跳入冰冷的渠水中，在寒風里打撈農(nóng)具。冰冷的渠水浸透衣衫，寒風如刀割般劃過肌膚，可我咬牙堅持，將所有農(nóng)具悉數(shù)撈起。鄉(xiāng)親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紛紛圍上來，為我送來干凈的衣物，一遍遍叮囑我趕緊回家喝姜湯御寒，這份質樸的溫暖，讓我在寒冬里感受到了濃濃的鄉(xiāng)情。 臨近年關，天降大雪，銀裝素裹的村莊多了幾分靜謐，村里像往年一樣，迎來了一件苦差事清理古井。古井淤泥堆積、腐物沉淀，清理工作又臟又累，還需下到井底，是無人愿主動承擔的活計。只因我此前下水撈農(nóng)具的踏實肯干、勇于擔當，鄉(xiāng)親們推說要我來完成這項任務。 我深知，這不是惡意為難，而是鄉(xiāng)親們開始對我的信任與認可，更是我用實實在在的行動掙來尊重。大雪紛飛之中，我毅然地穿著短褲，披上蓑衣，下到井底，握著鍬瓢，一鍬一瓢清理淤泥腐物，再一桶一桶往上吊運。井底的水微微泛溫，頭頂?shù)难┗祜w舞，腰背酸痛難忍，寒風刺骨難耐，可我始終咬牙堅持完成所有工作，用汗水與擔當，真正贏得了全村人的認可與尊重。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萬物復蘇，棖湖坎上村的田野煥發(fā)出勃勃生機。在日復一日的摸爬滾打中，我從一個略顯青澀的青年，蛻變成樣樣農(nóng)活都拿得起、放得下的行家里手。耕田、耙田、栽禾、積肥，炒花生、炒爆米、熬米糖，無論是繁重的田間勞作，還是細致的家務手工，我都如能工巧匠、吃苦耐勞，做得又快又好，漸漸在村里立下了表現(xiàn)良好的口碑，成為鄉(xiāng)親們交口稱贊的好青年，特別是給我苦難父母求得安穩(wěn)驕傲的定海神針。 春插時節(jié)，萬物生長，栽禾是春季最關鍵的農(nóng)活。我因栽禾又快又齊，秧苗橫豎成行、整齊劃一，被鄉(xiāng)親們親切地稱作“栽禾高手”。為了見證我的勞動本領，生產(chǎn)隊特意在大路邊留出一畝多水田，給我一次勞動競賽一天栽禾完成。我滿懷信心當仁不讓，從清晨晨光微熹一直忙到日暮夕陽西下，獨自一人、一天栽完一畝三分田，秧苗規(guī)整挺拔，如列隊的士兵般整齊美觀。田埂上，圍觀的村民們紛紛拍手叫好，陣陣喝彩聲回蕩在田野間，這份認可與贊譽，讓我心中滿是自豪與榮耀。這件事，第二天就上了公社廣播站的新聞，成為全村的驕傲，也讓我在勞動中贏得了屬于自己的價值。 入秋之后，農(nóng)事稍歇，興修水利便成了全縣的重中之重。我有幸參與了當時全縣規(guī)模最大、意義最深遠的水利工程——吳城水庫建設。 吳城水庫工地位于偏遠的丘陵地帶，條件異常艱苦，我們住的是簡陋的老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飯，每日三餐只有霉豆腐、咸蘿卜下飯，物資匱乏，可工地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口號震天，人人奮勇爭先、干勁十足，沒有一人叫苦，沒有一人退縮。 我更是精神飽滿，挑土奔跑、揮汗如雨，迎著寒風迎難而上，雖苦猶榮，雖累無悔，幾乎每次領票勞動競賽中都是名列前茅。 更讓我驕傲榮光的是，吳城水庫的興建過程，意外發(fā)現(xiàn)了吳城商代遺址，吳城遺址一舉打破“商文化不過長江”的定論，徹底改寫了江南文明史。能親身參與這項載入史冊的偉大工程，用自己的汗水為歷史添磚加瓦，成為我知青歲月里一枚沉甸甸、閃著光的勛章。 從高中畢業(yè)到高考錄取，三年知青光陰匆匆而過，看似漫長，卻在奮斗與堅守中轉瞬即逝。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的消息如一聲春雷，響徹神州大地，給無數(shù)迷茫的青年帶來了希望之光，更是我們這批下鄉(xiāng)知青的福音。此時的我，本以為自己出身不好、地位低微，注定只能扎根農(nóng)村，一生與泥土為伴，從未敢奢望走進大學校門。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際，我的高中班主任徐安然老師，特意托人輾轉帶話，讓我立刻返校復習，備戰(zhàn)高考。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喜的是恩師不忘舊情，在我最迷茫的時候，為我送來逆天改命的機會；憂的是自己家境貧寒，怕拼盡全力也考不上，辜負恩師的厚望，無顏面對悉心關照我的鄉(xiāng)親們。 懷著忐忑又感恩的心情，我重返闊別一年多的校園。徐老師待我如親生兒子一般，在他的宿舍里為我安置好竹床，讓我吃住都在他身邊，為我營造了溫暖安穩(wěn)的復習環(huán)境，悉心照料我的生活，耐心輔導我的學業(yè)，用師恩為我撐起一片天。 第一年高考，我心高氣傲，一心報考江西師大美術系，卻因實力差距遺憾落榜。榜單的我情緒低落，滿心沮喪，甚至萌生了放棄的念頭。就在我顧忌重重之際，又是徐老師耐心鼓勵、悉心開導，讓我重新拾起信心，繼續(xù)留在他身邊復習備考，并根據(jù)我的實際情況，建議我改報高安師范文藝班。 這一次，我沉下心來，腳踏實地，刻苦鉆研，不負恩師厚望，不負自己堅守，終于于1978年秋金榜題名，如愿收到高安師范的錄取通知書。 對我這樣一個曾備受歧視、身處低谷的青年來說，這一紙錄取通知書，不僅是光宗耀祖的榮耀，更是人生的重生與蛻變。我從田埂間被輕視的青年，搖身一變成為前途有光的師范學子，真正實現(xiàn)了“田”字出頭，迎來了人生的嶄新篇章。 離別那天，我挑著簡單的行李，緩緩離開棖湖坎上村。村口鞭炮聲聲，喜氣洋洋，鄉(xiāng)親們擠滿了村頭，一聲聲真摯的祝福，一句句暖心的叮囑，演繹了我人生中第一次最幸福、最輝煌的旅程。那段苦難又滾燙的知青歲月，也從此刻，化作我一生前行陽光燦爛的力量源泉……<a href="http://m.kamkm888.com/5eqdfzj3"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樟樹下的陽光人》第一章今朝昔日</a><a href="http://m.kamkm888.com/5euoyc4i"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樟樹下的陽光人》第二章文革頑童</a><a href="http://m.kamkm888.com/5fcgqjn5"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樟樹下的陽光人》第三章苦難磨練</a><a href="http://m.kamkm888.com/5fpktv96"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樟樹下的陽光人》第四章悲喜交加</a><a href="http://m.kamkm888.com/5gaf4w16"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樟樹下的陽光人》第五章寒窗洗禮</a> 這是高中畢業(yè)離開五七中學走向知青的留念 這張 古詩描述的棖湖坎上村 坎上村的知青們 知青大姐是我走向藝術的引路人 原清江縣文化館宋館長和中國版畫家陳正元對我繪畫的引導和關照。 寒冷天到萬擔壟水渠中撈農(nóng)具 在我家老房子里成做家務的能手。 雨雪天披著蓑衣為全村人洗井。 精神飽滿挑吳城水庫。 <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CLdMEmaa"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22px;">吳城文化遺址</a> 如今風景如畫環(huán)境優(yōu)美聞名全國旅游盛景吳城文化遺址和吳城水庫。 我的高中母校原張家山五七中學 恢復高考返校復習，吃住在恩師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