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柏拉圖第三次從田野回來時,手里捧著一朵尋常的野花。</p> <p class="ql-block"> 蘇格拉底問:“這就是最美的花?”柏拉圖說:“我摘它的時候,它就是。后來看到更美的,我告訴自己,我的花就是最美的。于是它一直是最美的?!碧K格拉底點點頭:“這就是幸福。”</p><p class="ql-block"> 這是兩千四百年前雅典城外的一場對 話。麥穗、圣誕樹、野花——三個比喻像三塊石子,投進時間的深井,漣漪至今未散。</p> <p class="ql-block"> 柏拉圖第一次去麥田時,空手而歸。他見過幾株特別大特別燦爛的麥穗,卻總想著前面還有更好的,走到盡頭才發(fā)現(xiàn)最好的早已錯過。蘇格拉底說,這是愛情。第二次去樹林,他砍回一棵不算最粗壯卻也不賴的樹。他怕重蹈覆轍,走到半路看見差不多就選了。蘇格拉底說,這是婚姻。第三次去田野,他摘下一朵花并認定了它,此后所見皆不能動搖。蘇格拉底說,這是幸福。</p><p class="ql-block"> 這三個場景常被簡化為“錯過、妥協(xié)、知足”,但細想并不盡然。</p> <p class="ql-block"> 愛情之所以空手而歸,不是因為貪婪,是因為人第一次面對“無限可能性”時,總想找到那個唯一。這不是貪,是誠——對永恒的向往,對完美的敬意。柏拉圖沒摘麥穗,恰恰證明他相信世界上存在最大的麥穗。這份相信本身,就是愛情。</p><p class="ql-block"> 婚姻之所以砍回普通的樹,不是妥協(xié),是選擇承擔。他知道這不是最好的,但他決定就是它了。這不是認命,是責任。無數(shù)白頭偕老的夫妻,年輕時未必是彼此遇到的最好的麥穗,卻在漫長歲月里把對方修剪成了唯一的那棵樹。</p><p class="ql-block"> 幸福呢?幸福最耐人尋味。柏拉圖摘的不是最美的花,是他“認定”為最美的花。美在客觀世界里遞減——花會謝、瓣會落,但在主觀世界里恒定——他不再比較,不再猶疑。幸福不是占有最好的,是堅信自己擁有的就是最好的。</p><p class="ql-block"> 這是古希臘人的智慧。而人類用兩千年時間,一遍遍重演這場麥田里的選擇。</p> <p class="ql-block"> 十八世紀末,英國漢普郡一個小鎮(zhèn),簡·奧斯汀在父親的書房里寫下《傲慢與偏見》。她終身未婚,卻最懂婚姻。伊麗莎白拒絕了柯林斯牧師——那是世俗眼里“合適”的選擇;拒絕了達西第一次求婚——那是傲慢與偏見尚未消融的時刻。她等到達西放下傲慢,自己消除偏見,兩個獨立完整的人走向彼此。奧斯汀一生沒走進麥田,卻比誰都清楚什么樣的麥穗值得摘。她把最好的給了筆下的伊麗莎白,自己守著羽毛筆過完四十二年。這是另一種選擇:不摘,也是一種愛情。</p> <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西班牙馬德里。十八歲的荷西對三毛說:“你要等我六年,四年大學,兩年兵役,六年后我娶你?!比珱]當真。六年后她回馬德里,朋友讓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荷西滿身是胡須站在眼前,屋里貼滿她的照片,六年沒有換過。這是愛情——在漫長無望的等待里從未動搖?;楹笕f,“因為幸福滿溢而怕得悲傷”。后來荷西潛水溺亡,三毛幾次自殺。這份愛沒有白頭,但誰敢說那不是最大的麥穗?</p> <p class="ql-block"> 也有人說,幸福不在雅典也不在撒哈拉,在日常生活本身。哲學家周國平寫道:“要達到幸福的境界,必須有靈魂參與。”快感是身體的,幸福是靈魂的。他談婚姻:“親密而有距離,開放而有節(jié)制。雙方都以信任之心不限制對方的自由,同時又都以珍惜之心不濫用自己的自由。”這不是砍樹的哲學,這是種樹的哲學。</p> <p class="ql-block"> 羅素則看得更遠。他說愛情是免除孤獨的主要手段,是摧毀自我主義堅壁的力量。他為愛情辯護,也為理智辯護:“為了愛情而完全犧牲事業(yè)是愚蠢的,雖然有時也屬悲壯之舉;但為了事業(yè)而犧牲愛情同樣是愚蠢的,而且絕稱不上壯舉。”這位活到九十七歲的哲學家結過四次婚,晚年還在為核裁軍奔走。他一生爭論不休,卻有一句話清澈見底:“愛必須覺得那被愛者的自我和他本人的自我一樣重要?!?lt;/p> <p class="ql-block"> 回望蘇格拉底那片麥田。</p><p class="ql-block"> 愛情是“我錯過了”——因相信完美而拒絕茍且?;橐鍪恰拔疫x了它”——因害怕錯過而學會接受。幸福是“它就是最好的”——因停止比較而獲得自由。</p><p class="ql-block"> 三種態(tài)度,是人的三重境界。初入麥田者,眼睛望盡天際;疲憊穿林者,低頭尋找蔭蔽;唯有采花歸來者,把一株野草視若珍寶。不是野草變了,是他的眼睛變了。</p><p class="ql-block"> 吳營村的吳承言考了五次美院落榜,在故鄉(xiāng)土墻上畫天安門。老人站在畫前說,我到北京了。那一刻,城樓是假的,幸福是真的。他摘到了自己的花。</p><p class="ql-block"> 雅典城外的野花,漢普郡書房的羽毛筆,撒哈拉滿屋的照片,豫東平原的朱紅顏料——它們都不完美,但都被認定了。</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幸福。</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田人,在職研究生學歷,教育碩士學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副主任、藍田縣詩歌學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