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丫丫長這么高了。"她放下籃子，張開雙臂，"快讓媽媽抱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撲進(jìn)她懷里，聞到她身上的槐花香味，和奶奶做的餅一樣甜。她的懷抱暖暖的，比奶奶的竹椅還舒服。"媽媽，你去哪了？"我摟著她的脖子，眼淚掉在她的紅裙子上，暈開小小的濕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媽去了個很遠(yuǎn)的地方，"她摸著我的頭發(fā)，手指軟軟的，"但媽媽一直看著丫丫呢。丫丫考了第一名，媽媽可驕傲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爸不帶我去北京。"我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他帶弟弟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媽的手頓了頓，輕輕拍著我的背："北京以后媽媽帶你去，咱們不光看天安門，還要去爬長城，吃冰糖葫蘆。"她的聲音有點抖，"丫丫要好好跟奶奶過日子，別惹奶奶生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媽不走好不好？"我拽著她的裙子，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見了，"我把桑葚給你留著，很甜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媽沒說話，只是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她的嘴唇?jīng)鰶龅模袂宄康穆端?quot;丫丫要乖。"她指著天上的云彩，"想媽媽了，就看天上的云，媽媽就在云里面看著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槐樹林突然搖晃起來，槐花像下雨一樣往下落。媽媽的身影越來越淡，紅裙子的顏色慢慢變淺，像被水沖淡的顏料。"媽媽！"我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把空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丫丫，醒醒。"奶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焦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睜開眼，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炕邊的紅裙子上，領(lǐng)口的向日葵閃著光。眼淚打濕了枕頭，像片小小的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做噩夢了？"奶奶用手背試了試我的額頭，"出了這么多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搖搖頭，把紅裙子抱在懷里。夢里的感覺那么真實，媽媽的懷抱，她的聲音，還有槐花的香味，都像真的一樣。"奶奶，我夢見媽媽了。"我的聲音有點啞，"她穿了紅裙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的眼圈紅了，拿起裙子給我穿上。"真好看。"她笑著說。</p><p class="ql-block">第七章：圖畫書里的北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果然帶我去趕集了。鎮(zhèn)上的集市比平時熱鬧，賣菜的攤販大聲吆喝著，五顏六色的蔬菜水果堆成小山，空氣中混著油條的香味和魚腥氣。奶奶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被人群沖散，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點泥土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前面?！蹦棠讨钢纸堑臅辏{(lán)色的招牌上寫著“育才書店”，字的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我拉著奶奶快步走過去，玻璃柜里擺著各種各樣的書，最上層那本《北京歡迎你》的圖畫書特別顯眼——封面上的天安門紅得像一團(tuán)火，金水橋的欄桿閃著銀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板，拿那本北京的圖畫書?！蹦棠坛衽_里喊。穿藍(lán)布褂子的老板轉(zhuǎn)過身，笑著遞過書：“丫丫要去北京??？這書里啥都有，故宮的角樓、長城的磚，都畫得清清楚楚?！?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翻開書，指尖撫過天安門廣場的插圖。畫里的旗桿果然高得像能捅到云彩里，廣場上的人們舉著小旗子，臉上都帶著笑。突然，我的手指停在插圖角落——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仰著頭看升旗，她的紅裙子在風(fēng)里飄著，像一朵盛開的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你看?！蔽抑钢莻€小姑娘，心跳得飛快，“像不像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湊過來看了看，眼里閃著光：“像！太像了！這就是咱們丫丫?！彼统霭櫚桶偷牧沐X給老板，硬幣在柜臺上叮當(dāng)作響，“等咱丫丫長大了，自己去北京，比誰都看得清楚?！?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我抱著圖畫書走得很慢。書里的長城像條長長的龍，盤踞在山上；故宮的屋頂蓋著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媽媽說要帶我爬長城，她會不會也在這本書里看著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看見張嬸坐在樹下納鞋底。她看見我手里的書，笑著問：“丫丫爸帶你們?nèi)ケ本├玻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臉有點發(fā)燙，捏著書脊的手指用力到發(fā)白：“沒……我爸帶弟弟去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張嬸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這男人啊，有時候就是糊涂。丫丫別往心里去，你奶奶疼你，比啥都強(qiáng)?！彼叶道锶祟w糖，“甜不甜？日子就像這糖，先有點苦，后來就甜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糖的甜味在嘴里散開，我低頭看著書里的紅裙子小姑娘，突然不那么難過了。就算爸爸不帶我去，我也能在書里看北京；就算媽媽不在身邊，她也能在夢里抱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上，我把圖畫書放在枕頭邊，又把那件紅裙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書上面。月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在書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媽媽溫柔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八章：爸爸的短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爸他們走后的第三天，奶奶的手機(jī)突然響了。是爸爸發(fā)來的短信，奶奶眼神不好，讓我念給她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我們到北京了，小宇看見天安門哭著要吃糖葫蘆。丫丫在家乖不乖？讓她少看點書，別傷了眼睛?！?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念完，把手機(jī)還給奶奶，手指有點涼。短信里只提了小宇，連我的名字都像是順帶提的。奶奶看著我，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爸忙，忘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跑回屋，趴在炕上翻圖畫書。書里的糖葫蘆畫得紅彤彤的，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小宇一定吃得滿臉都是糖。爸爸會不會也給我買一串？就算現(xiàn)在不吃，放著看看也好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候，手機(jī)又響了。這次的短信長了點：“媽，今天去了故宮，小宇非要摸銅獅子，被管理員說了兩句。丫丫的成績單我看了，考得不錯，回頭給她買支鋼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鋼筆……”我小聲重復(fù)著這兩個字。去年我生日，想要一支帶小熊圖案的鋼筆，爸爸說“小孩子用鉛筆就行”，轉(zhuǎn)頭卻給小宇買了個兩百塊的奧特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看出我的失落，摸著我的頭說：“鋼筆有啥好？奶奶給你做個布筆袋，比誰的都好看。”她找出家里的碎花布，連夜縫了個筆袋，上面還繡了朵小向日葵，和紅裙子上的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五天，爸爸的短信里終于提到了北京的細(xì)節(jié)：“天安門的升旗儀式真壯觀，國旗升起來的時候，小宇嚇得直哭，后來又跟著別人拍手。要是丫丫在，肯定會安安靜靜地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短信上，把“丫丫”兩個字暈開了點。他明明知道我想看，明明知道我會安安靜靜地看，可他還是沒帶我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拿過手機(jī)，給爸爸回了條短信：“丫丫把圖畫書里的升旗儀式看了八遍，說比照片清楚。她還畫了幅畫，說等你回來給你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過了好久，爸爸才回復(fù)：“……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把那幅畫找出來，是我昨天畫的——天安門廣場上，我穿著紅裙子站在最前面，奶奶站在我旁邊，媽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們?nèi)齻€都仰著頭看升旗。畫里的太陽特別大，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紅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爸爸會喜歡這幅畫嗎？”我用手指抹掉眼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把畫收進(jìn)我的書包：“他會的。等他回來，看見咱丫丫這么懂事，肯定后悔沒帶你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媽媽。她站在金水橋邊，朝我招手：“丫丫快來，國旗要升起來了?！蔽遗苓^去，和她一起看著國旗一點點往上爬，風(fēng)把我們的頭發(fā)吹到一起，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九章：歸來的行李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爸他們回來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正在院子里幫奶奶曬玉米，看見摩托車的影子從村口拐過來，趕緊躲到玉米堆后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我們回來了?！卑职值穆曇魩еc疲憊，小宇的哭喊聲緊跟著傳來，“我還要吃糖葫蘆！還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娟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別鬧了！再鬧打你屁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從玉米堆的縫隙里往外看，小宇手里拿著個大大的風(fēng)車，紅色的葉片轉(zhuǎn)得飛快。爸爸手里拎著個鼓鼓的行李箱，李娟空著手，嘴里抱怨著“北京人太多，擠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迎了出去，接過爸爸手里的行李箱：“累壞了吧？我燉了雞湯，快進(jìn)屋歇歇?！?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丫丫呢？”爸爸往院子里看了看。我的心猛地一跳，趕緊把頭埋得更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曬玉米呢?！蹦棠痰穆曇纛D了頓，“這孩子，知道幫我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腳步聲朝玉米堆這邊走來，我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把狙??！卑职值穆曇艟驮陬^頂，我慢慢抬起頭，看見他手里拿著個小袋子，“給你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袋子里裝著支鋼筆，黑色的筆桿上刻著朵小花，沒有小熊圖案，卻比我想象的好看?！爸x謝爸?！蔽业穆曇粲悬c小，像蚊子哼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宇突然沖過來，搶過我的鋼筆就往地上摔：“我的！都是我的！”鋼筆在水泥地上滑出老遠(yuǎn)，筆尖撞彎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宇！”爸爸吼了一聲，把他拽開，“這是給姐姐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娟趕緊把小宇抱起來：“他還小，懂啥？一支鋼筆而已，回頭再買一支不就行了？”她瞪了我一眼，“丫丫也是，多大了還跟弟弟搶東西?！?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撿起鋼筆，看著彎掉的筆尖，突然覺得眼睛很酸。這就是爸爸說的“獎勵”嗎？還沒焐熱，就成了這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去寫作業(yè)了?！蔽肄D(zhuǎn)身往屋里走，沒看見爸爸的表情，也沒聽見奶奶說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屋，我把彎了的鋼筆放進(jìn)奶奶做的布筆袋里。雖然不能寫字了，可這是爸爸第一次給我?guī)ФY物。圖畫書里的紅裙子小姑娘好像在對我笑，我摸了摸裙子上的向日葵，突然想通了——就算鋼筆壞了，我還有媽媽的裙子；就算爸爸忘了我，我還有奶奶的槐花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終于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在玉米葉上沙沙作響。我翻開圖畫書，在空白處畫了支新鋼筆，筆桿上繡著向日葵，和我的筆袋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章：晾衣繩上的陽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雨停后，太陽出來了，亮得晃眼。奶奶把家里的被子都抱出來曬，我?guī)退汛矄未钤诹酪吕K上。李娟的紅裙子和小宇的黃色連體衣還掛在那里，我踮起腳尖，把媽媽給我做的紅裙子也掛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紅裙子在陽光下特別顯眼，領(lǐng)口的向日葵像活了一樣，花瓣朝著太陽的方向。風(fēng)一吹，紅裙子輕輕晃動，好像在和我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丫丫，過來?！卑职滞蝗徽驹陂T口喊我，手里拿著個工具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走過去，看見他手里拿著那支彎了的鋼筆，正用小錘子輕輕敲筆尖?！鞍纸o你修修，還能用。”他的聲音有點啞，額頭上有層薄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娟抱著小宇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眼神有點復(fù)雜。小宇在她懷里玩風(fēng)車，好像忘了早上摔鋼筆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不用了。”我小聲說，“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行?！?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爸敲鋼筆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以前……是爸不好?！彼研藓玫匿摴P遞給我，“下次放假，爸帶你去北京，就我們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鳥飛了出來?！罢娴模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的?！卑职贮c點頭，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和小時候一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奶奶站在晾衣繩旁，看著我們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陽光。紅裙子在風(fēng)里輕輕飄，和李娟的裙子、小宇的連體衣擠在一起，這次我沒覺得扎眼，反而覺得像一幅畫——雖然顏色不一樣，卻都曬著同一個太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上，我把修好的鋼筆插進(jìn)布筆袋，又把圖畫書里那個紅裙子小姑娘的旁邊，添了個爸爸的背影。月光照在書頁上，我仿佛聽見媽媽在說：“丫丫你看，日子是不是越來越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的，媽媽。張嬸說得對，日子就像糖，先有點苦，后來就甜了。就算你不在身邊，就算爸爸曾經(jīng)糊涂過，可陽光總在，奶奶總在，希望也總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抱著圖畫書，摸著紅裙子上的向日葵，慢慢睡著了。夢里，我們一家人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看著國旗升起來，紅裙子在風(fēng)里飄啊飄，像一朵永遠(yuǎn)不謝的花。</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