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農(nóng)歷年的最后一次登山活動，本定在2月8日。4號立春，雨便追著節(jié)氣來了，一連三日，纏纏綿綿地下個不停。山里霧鎖云封，我們盯著窗外，心也跟著濕漉漉。天氣預(yù)報說7號、8號轉(zhuǎn)晴。老施反復(fù)斟酌道：“7號周六，雨后初霽，云海準跑不了，咱們就去橫跨湘鄂贛三省的黃龍山吧；8號嘛，太陽一曬，霧氣散了，就沒那個味兒了?！彼麤]多猶豫，果斷把活動改到了7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7號上午，天果然放晴了——不是烈日當(dāng)空的那種，是初晴的、柔柔的、帶著水汽的晴。陽光從云隙里斜斜地篩下來，把林子染成一片暖金。枝頭掛著昨夜的雨，凍成了細細的冰晶，風(fēng)一過，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大山在輕聲彈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到半山腰，云海正從谷底緩緩升起。先是薄薄一層，如紗如絮，接著越聚越厚，漫過松林，漫過遠峰，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和這片白茫茫的溫柔?；侍觳回撚行娜恕４笊阶x懂了我們這一路的執(zhí)拗與盼望，在歲末最后一場遠足里，饋贈了我們一整個冬天的浪漫。</p> <p class="ql-block"> 黃龍山，我們訪過不止一回了。春日去，走東坡，杜鵑開在亂石縫里，一簇一簇的紅，烈得像山在咳血。盛夏繞北麓溯溪，赤腳踩進淺灘，水涼得人一激靈，回頭看，來路已隱在青岡櫟的濃蔭里。深秋挑西脊上，滿山茅草白如霜雪，風(fēng)過處，草浪推著人往前走，像在送行，又像在挽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季走了個遍，換著法子上山、下谷、穿林、越澗，我們以為已認得這座山的每一副面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誰料它還藏著一手。臘月的這場晴，來得剛剛好。雨住了三天，天放晴的那一刻，山把自己最壓箱底的那件衣裳抖了出來——云海從腳底鋪到天邊，厚墩墩的，軟綿綿的，走上去怕要陷進去；霧凇裹滿枝梢，松針成了銀針，每一根都剔透，風(fēng)一搖，碎碎的晶屑簌簌灑進衣領(lǐng)，涼絲絲的，舍不得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戶外山野走南闖北這么些年，黃龍山的春紅、夏綠、秋白都看遍了，偏是這冬天的云凇，頭一回撞見。它就這么不聲不響地候著，候我們把所有尋常景色看完，才肯露這一面。</p> <p class="ql-block"> 黃龍山橫在湘鄂贛三省交界上，一腳踏三省，山也見慣了的。這回我們從南面上，湖南平江縣石牛寨鎮(zhèn)起腳。早上七點半從長沙萬家麗廣場出發(fā)，三小時車程，到山腳時天已放晴，藍得透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深冬的林子里，陽光斜斜地篩進來，照在尚不肯落的葉子上——那些楓香、槲櫟、野漆，早過了最秾的秋色，卻還剩一層沉沉的赭紅，像酒喝到后頭，顏色反而更深。腳下的落葉鋪得厚，踩上去沙沙的，不脆，是濕軟的回響。這山色說不上斑斕了，倒也清寂耐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路是好走的，山脊線隱約可辨，當(dāng)?shù)厝俗叩们?，草也壓得伏貼。近兩小時爬升，腳下一寸寸抬高，呼吸漸重，林子漸疏，天卻越來越開。等真正踏上山脊的那一刻，眼前豁然——人幾乎要叫出聲來。</p> <p class="ql-block"> 山的北面，云海正翻騰。不是平鋪著的那種，是活的，一團一團從谷底涌起，撞在崖壁上散開，又聚攏，再往前推，像千萬匹白練在無聲地滾。而山的南邊，我們站著這一側(cè)，艷陽高照，萬里無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步之隔，兩重天地。我們就沿著這道脊梁走，左邊是湖北，右邊是湖南，前方是江西。有時風(fēng)把云氣送過來一縷，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趕緊多站一會兒；有時太陽曬得人微微出汗，便想：那座山峰剛才還隱在霧里，現(xiàn)在又露出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全程14公里，爬升1160米，用時七小時。我們從平江上山，又從平江下山。走了一整天，三省交界的那道脊背，算是刻進腳底了。</p> <p class="ql-block"> 北邊，是純粹的白。 霧凇垂掛枝頭，晶瑩如千樹琉璃；冰凌倒懸?guī)r壁，剔透似萬刃凝霜。云海沉在山谷里，不動聲色，仿佛天地初開時的一口輕息。那白，不是單薄的白——是積雪覆松的厚白，是寒煙凝澗的冷白，是晨曦薄染的暖白，層層疊疊，靜成一座無聲的琉璃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陣風(fēng)來，從山脊那邊悠悠地，又急急地，像誰在天邊揮了一下袖子。北邊的白霧被牽動，先是輕紗似的幾縷，繼而大團大團地、浩浩蕩蕩地翻過山來。只一瞬，南邊的峰巒、幽谷、石徑，全被裹進這場不期而至的霧里。霧氣撲在臉上，是涼的，濕的，帶著松針與苔蘚的氣味。方才還棱角分明的山，此刻化作水墨暈染；遠近莫辨，虛實相生，連呼吸都慢下來，生怕驚破這滿山飄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風(fēng)是不肯停的。又一陣，從更高的天上壓下來，干脆利落，仿佛一聲無形的號令。霧氣便慌忙退散，如水銀瀉地，又如潮汐歸海，從樹梢、從石隙、從衣袂間一一撤離。天空重新藍起來，藍得像剛洗過的青瓷，白云悠悠地浮著，閑適如臥游的仙人。陽光斜斜灑下，每一根冰掛都亮起細碎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石這才顯出真容。黃龍山的石頭，是億萬年前就立在這里的，不說話，卻藏著千言萬語。有的如老僧入定，低眉垂目，僧袍層疊；有的似巨鰲探海，背脊嶙峋，欲動未動。這邊一柱孤峰，像半卷的經(jīng)書；那邊幾疊巖片，如攤開的扇面。紋理斜走橫披，深淺錯落，是風(fēng)刻的字，雨皴的畫。石隙里生著矮松，根系緊緊攥住巖壁，虬枝伸向虛空，一探就是百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云霧來過，又走了；風(fēng)起過，又歇了。石頭仍在那里，不增不減，只是身上的水汽干了又濕，苔痕深了一層。</p> <p class="ql-block"> 翻過一座，又翻過一座。山脊在腳下延展，像沒有盡頭的脊骨。霧是從谷底升起來的，起初只是薄薄一層紗，繞在松枝間，若有若無。漸漸地，紗成了絮，絮成了浪，一層疊一層，從四面八方涌來。能見度一寸一寸地收窄：先是一里，再是百步，到后來，連前頭同伴的背影也模糊成一道淺灰。山石隱去，樹影淡去，天地間只剩下腳下這一小片尚可辨認的路，以及霧里透出的、濕漉漉的寂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風(fēng)也變了脾性。先前是疏疏落落地來，拂面時還帶著幾分客氣；如今卻像積了一肚子火氣，從埡口那頭呼嘯著撲來，直往領(lǐng)口、袖口里鉆。氣溫降得猝不及防——不是一點一點地涼下去，而是像誰猛地抽走了空氣里最后一絲暖意。呼出的白氣剛成形就被風(fēng)撕散，手指隔著兩層手套仍覺僵硬。沒有人多言語，大家都停下來，沉默地從背包里翻出那件壓了一路的厚防風(fēng)衣。拉鏈聲此起彼伏，帽檐壓緊，領(lǐng)口收緊，風(fēng)撲在衣料上，發(fā)出帆布般沉悶的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整個山野霧凇便撞進眼里了。起初只是路邊的幾叢灌木，枝條裹著冰，細看像綴滿碎鉆。再走幾步，矮松也白了，每一根松針都鑲上銀邊，密密匝匝，茸茸地托著光。待到穿出那片矮林，整面山坡的冷杉都披掛整齊——不是薄薄一層霜，是沉甸甸的、結(jié)了又結(jié)、疊了又疊的冰晶。枝頭垂掛如琉璃流蘇，樹冠凝脂似珊瑚出水。風(fēng)過時，聽不見松濤，只有極輕極脆的碎裂聲，像有人在天邊搖一串很小的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霧還在。但此時已不覺得它在遮擋什么——那些隱去的山石、消逝的小徑，都被這滿山的冰晶替它們站著，亮著，一聲不響地白著。</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穿越凜冬的黃龍山。千峰列陣，銀刃般凜冽的靜默里，我聽見山骨在冰層下沉吟——那是億萬年不曾低頭的倔強。冰雪不是封存，是洗濯；將塵囂濾盡，只留一山澄明。我站在這里，像一枚被風(fēng)擦亮的石子，久違的安寧從腳底升起，與這滿世界的白緩緩相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歸去來兮。新春已在山那頭發(fā)芽。且等——等冰掛跌落成溪，等雪被下草籽翻身，等黃龍山褪去素袍，披一身青翠與爛漫。那時，風(fēng)會是暖的，石頭上會開滿細小的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感謝這一程山水。過去的一年，我們又一次穿過四季——春水漲過腳踝，夏蟬噪過林梢，秋葉覆滿歸途，冬雪落上肩頭。有過短暫的分離，像兩片云被風(fēng)吹散；也有過久別重逢，像兩股溪在山谷里匯成同一道波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命定的風(fēng)雪，我們不曾躲開；緣分的渡口，我們不曾繞行。既然逃不開，便站成樹，任它吹過；既然不能如愿，便攤開手掌，放它隨風(fēng)。如今，且與過往輕輕和解，像山與霧，互道珍重，各赴前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一程山海，已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步履不停，春天不遠。</p> <p class="ql-block">活動組織：長沙快樂徒步登山群老施</p><p class="ql-block">領(lǐng)隊：老施、吳教授</p><p class="ql-block">策應(yīng)：所有男士</p><p class="ql-block">收隊：一束微光、明明</p><p class="ql-block">后勤：低調(diào)敏、浪淘沙</p><p class="ql-block">時間：2026年2月7日</p><p class="ql-block">坐標(biāo)：平江黃龍山</p><p class="ql-block">人物：長沙快樂徒步登山群部分成員</p><p class="ql-block">照片、視頻來自本人及隊友手機隨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感謝閱讀</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