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近溪莫枉水,近山莫枉柴。”</p><p class="ql-block">這是母親常掛在嘴邊的話。她一生沒有讀過書,不知道這句話是從哪里得來的,或許是外婆教的,或許是自己想的,也或許,是某位高人留下的。但她念叨了一輩子,也踐行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我家在江西上饒靈山腳下,一個(gè)叫“清水”的鄉(xiāng)村,可見山和水,是我們賴以生存的資源,也是從來不曾缺位的資源。但在我們家,水是不許浪費(fèi)的,柴也是。這不是吝嗇,是另一種更深的生存智慧。</p><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我見過母親淘米。第一遍水渾,必是要留著澆地或喂豬的,第二遍淺,則澆在灶邊的瓦缸里——那里養(yǎng)著一叢銅錢草,圓葉層層疊疊,綠得要滴下油來。再掏的話,那水留著洗碗,洗碗水,又是極好的豬泔水。一盆水從渾到清,在母親手里要轉(zhuǎn)好幾個(gè)彎,最后才肯讓它流走。那時(shí)不懂,只覺得麻煩。如今想來,那不是麻煩,是水在母親手里走完了它該走的路。</p><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柴更是如此。母親燒火,從不一次塞滿。細(xì)枝先引火,粗柴架在上面,半燃的柴棍抽出來,用灰埋著,下一頓撥開,吹一口氣,火又活了。灶灰積滿了,她不倒掉,篩一篩,撒進(jìn)菜畦里。她說,柴燒成灰,灰養(yǎng)土,土長菜,菜梗又能燒。那不是循環(huán),那是柴在母親手里沒有死,只是換了個(gè)樣子活著。</p><p class="ql-block">其實(shí)這樣的道理,古人早就懂了?!抖Y記》里講“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砍柴要等秋冬,讓草木完成自己的輪回。孟子對齊宣王說“數(shù)罟不入洿池”,網(wǎng)眼太密,魚就永遠(yuǎn)長不大。這都是兩千年前的話了。母親一個(gè)字都不認(rèn)得,卻和圣賢想的一樣——不把溪水舀干,不把柴火砍盡,不是怕不夠用,是敬著那一份有余。</p><p class="ql-block">我們這一代人,離山水太遠(yuǎn)了。擰開水龍頭,水就來了;按下開關(guān),燈就亮了。于是忘了水也曾翻山越嶺,忘了電也曾是江里的浪、山間的風(fēng)。我們用一半扔一半,以為方便是天生的,便宜是應(yīng)得的。年前回村,見村西的小溪細(xì)小的似乎要斷流,卵石裸露,像一具被剔凈了的魚骨。堂弟說,上游有人攔截了水,溪水被分流了。溪邊的樹也砍了不少,說是嫌落葉麻煩。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親的話——“近溪莫枉水”。原來枉的不是水,是我們自己。</p><p class="ql-block">真正的節(jié)儉,從來不是勒緊褲帶過日子。母親劬勞一生,該用的一分不少,不該用的一毫不多。她做一餐飯,灶臺收拾得干干凈凈;縫一件衣,針腳細(xì)密,能穿十年。她寧愿虧待自己,也不虧待孩子,寧愿虧待勞累身軀,也不虧待事物。那不是苦,是珍惜,是體面。物的體面,也是人的體面。</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淘米水留著澆花,洗菜水?dāng)€著沖廁。朋友笑我,至于么?我說,不是至于不至于,是水到了該去的地方,我心里才安穩(wěn)。夜里關(guān)燈,看見窗臺上那盆銅錢草,在微光里輕輕搖著。不知怎的,又想起母親的話——</p><p class="ql-block">近溪莫枉水,近山莫枉柴。</p><p class="ql-block">她不懂得寫詩,一生也沒離開過村莊。但她把這兩句話過成了日子。這是一種哲學(xué),更是一種信念。這兩句話,足可以成為家教,是傳家的金句。</p><p class="ql-block">溪還是那條溪,山還是那座山,只是人若知道敬畏,水就流得長一些,柴就燒得久一些。</p><p class="ql-block">這世間最美的節(jié)儉,不過是對萬物懷一分敬重,留三分余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