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紅布罩著的青石碑被拖拉機運抵時,豫南的晨霧剛剛散盡。我上前掀開紅布一角,青石的涼意像觸碰到了往日的歲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面朝父母親的墳塋虔誠叩拜。今天是娘的祭日,也是父親離世三周年后的早春。臘月二十六,立春已過去幾日,地氣開始回暖,大田里的麥子開始泛出嫩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身后還有一座墳,那是我大弟的。他把年齡定格在57歲,那年,他倒在辦公室里,沒能等到為父母立墓碑的這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石碑被穩(wěn)穩(wěn)放下。挖碑基前,我再次與父母親陰陽交流,往事歷歷在目。我盯著青石上父母親的生卒年月和中間二老并排而立名字,一如他們七十載沒有距離的風雨同舟和撫愛施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伸手摩挲著那些凹陷的筆畫。父親的名字“元德”,母親的名字“雙蓮”,名字里帶著他們那代人特有的期許——守住仁德,積善如蓮。他們一生真的都做到大德大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碑基砌好了,工匠們將石碑緩緩放入碑座,安裝石碑與護幫石柱時的摩擦聲,把我拽回到1979年2月間的南疆。同樣是粗糲的摩擦,那卻是沖鋒槍與戰(zhàn)壕壁或貓耳洞的刮擦時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與大弟相隔5年參軍,卻到了同一個部隊的54軍,趕上那場自衛(wèi)還擊戰(zhàn),我倆雙雙隨部隊去了異國前線。我們師攻打越南諒山,他所在的師攻打越南高平。戰(zhàn)前我們用軍線最后一次簡短通話,交待弟弟說:“記著,戰(zhàn)場生死未卜,父母親還等著咱們活著回來呢!”</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線炮火聲正濃,像大地的心在劇烈跳動,我倆在不同的崗位上正履行著軍人的戰(zhàn)爭職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日子里,我們和家里沒有任何通信,家鄉(xiāng)有人傳言我倆可能都已在戰(zhàn)場上陣亡了。消息真假難辨,父母親整夜睡不著,母親以淚洗面,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跑到此處爺奶的墳前,作揖磕頭,哭著祈求護佑戰(zhàn)場上兩個兒子平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戰(zhàn)爭結(jié)束,我們都活著回來了,而且雙雙帶戰(zhàn)功回鄉(xiāng)探親。戰(zhàn)場上死傷無數(shù),我倆能成為幸運者,也許是母親的祈禱顯靈,更許是父母和先輩們的積德照應(yīng)??吹轿覀z平安歸來,老人家喜極而泣。</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父母立碑的準確時間沒有提前告訴在外地工作的小弟,知道他為工作身不由己。他也曾經(jīng)是軍人,而且還是危險系數(shù)更高的空降兵,服役期間曾參加過大西北的核試驗,還代表黃繼光連組成的空降兵方隊參加1984年國慶節(jié)天安門閱兵,那年的解放軍畫報封面上,有一期正是威武雄壯的空降兵方隊,特寫鏡頭里,小弟的容顏清晰可見,清楚地記得,父母親看到這期畫報時又是喜極而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揭碑當日,小妹和妹夫一大早就從外地趕到現(xiàn)場,供品擺上,墓碑上罩著的紅布徐徐扯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值得一提的是小妹,她在我們兄弟仨從軍的日子里,成了父母身邊的依靠。高中畢業(yè)的她,選擇留下,照顧日漸年邁的雙親,哥哥們衛(wèi)國她守家。結(jié)婚后,她和妹夫為了改變貧窮家境,從一輛三輪車起步做小買賣,如今發(fā)展得風生水起,成為市級企業(yè)知名品牌經(jīng)銷商。父母晚年所有的體面,都是妹妹細心打理和給予的,父母親生病住院的醫(yī)療費用,也都是妹子妹夫獨攬。</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香點燃,青煙筆直向上,望石碑上那些深邃的刻痕,父母親的一生正如碑文所注:</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風雨同舟、攜手持家、撫育吾輩、嘔心瀝血、功德無量。</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母的一生,歷經(jīng)從舊社會到新中國的滄桑巨變,他們始終保持著最本真的善良與堅韌。先后把三個兒子送進軍營,把女兒留在身邊,用最樸素的方式詮釋著家國情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離開墓地時,回望牢固聳立的青石碑,這正像父母的一生,平凡而莊嚴地站立著,也正像是以榜樣的力量,召示后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歸立碑時,萬物生發(fā)處。父母化作這塊厚重的碑石,也化作了我們血脈里的傳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兄妹雖然也將漸漸變老,但我們?nèi)砸^續(xù)走好各自之后的每一個春天,直到日后我們也成為后人口中的故事、成為延續(xù)碑文上的幾行字時,我們的后輩子女也一定明白,青石連成的,不是一個家族的終點,而是它生生不息的起點。</span></p> <p class="ql-block">部分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謝謝原創(chuàng)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