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年光陰遠，十年思念長。</p><p class="ql-block">他是山，是燈，是我一生的光。</p><p class="ql-block">山未遠，燈未暗，光未散。</p><p class="ql-block"> ——題記</p> <p class="ql-block">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遠山如黛的南方鄉(xiāng)村還浸在晨霧里，噩耗便裹挾著寒意傳來——父親走了。他生于1959年，一輩子與勞作相伴，從未享過一日清福，生命的最后一刻，卻倒在了水泥廠轟鳴的生產(chǎn)線旁...</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人生，從年少時就寫滿坎坷。六歲喪父，營養(yǎng)不良的他跟著兄長下地勞作，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生計；十歲那年，給稻田噴灑除草劑時，農藥不慎濺入左眼，缺醫(yī)少藥的年代讓他錯過最佳治療時機，這只眼睛就這樣永遠失去了光明。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配上單眼殘疾，單親又貧困的家庭，讓他的人生之路，比常人更顯艱難。后來經(jīng)人說媒，父親與下肢殘疾的母親結為伴侶，兩個苦命人相互扶持，在清貧中守望。他本就生活艱難，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壓得他喘不過氣，可他依舊把所有苦，默默扛在自己肩上。</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是與辛勞共生的一生，是用血汗?jié)补嗌畹囊簧Ｔ缒甑哪戏睫r村，沒有機械化農具，基本上的農活，只能靠一身力氣硬扛。母親行動不便，家里家外、田間地頭，柴米油鹽、粗活重活，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春耕時節(jié)，他迎著冷風冷雨下田，天不亮就踩著泥濘出門，只為守住一家人一年的希望；盛夏季節(jié)，烈日當頭，他在田里從早忙到晚，衣裳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濕，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秋冬時節(jié)，他依舊不肯停歇，翻曬糧食、修理農具、上山砍柴等，一年到頭，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村里人都稱他是“鐵人”，可我心里最清楚，他不是不累，也不是不知苦，只是這個家需要他，他便不敢停，也不能停。</p><p class="ql-block"> 為了讓孩子們過得好一點，上世紀九十年代，父親在鄰村水泥廠找了份臨時工。我曾跟著他去過一次廠區(qū)，他讓我在門口的梧桐樹下等著，叮囑我別亂跑。廠區(qū)里機器轟鳴震耳欲聾，灰蒙蒙的粉塵彌漫在空氣里，連陽光都變得渾濁。等了許久，一個“雪人”從廠房里走出來，頭發(fā)、眉毛、睫毛上都是厚厚的白灰，連眼角的皺紋里都嵌著塵泥，唯有那只完好的眼睛透著熟悉的光亮。我愣了半天，才認出那是我的父親。他走到水龍頭下沖洗，渾濁的水流順著臉頰往下淌，露出黝黑的皮膚。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他平日輕描淡寫的一句“我上班的地方，灰塵比這多十倍”，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心里又酸又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即便如此辛苦，父親仍不肯停下腳步，只要能多掙一分、補貼家用，他就愿意拼盡全力。那些夜里，他帶著我們出去摸泥鰍、捉黃鱔、捕魚蝦，我和姐妹輪流陪著他。夜深人靜，四下漆黑，我心里難免害怕，可父親總是格外鎮(zhèn)定，一邊走一邊輕聲跟我說話、講些小事。聽著他的聲音，我便慢慢安心下來。直到如今，我再也不怕黑暗，因為一想起黑夜，最先浮現(xiàn)在眼前的，就是那個用沉默的愛，帶我勇敢前行的人。</p><p class="ql-block"> 勞動與奔波的歲月里，父親不僅教會了我生存的技能，更塑造了我的品格。田里的活計，我?guī)缀醵几鲞^：春耕挖土種苗，他教我把土敲細、把苗扶穩(wěn)，說根基扎得深，才經(jīng)得起風雨；盛夏插秧，他讓我彎腰穩(wěn)住身形，橫豎對齊，告訴我做人也要行得正、站得直；農忙收割，稻穗扎手、汗水流進眼里，他總說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獲；菜地里澆水、除草、施肥，他手把手教我分辨禾苗與雜草，細心呵護每一株小苗，就像用心呵護我們長大。那時的我因身世自卑敏感，可每當我?guī)退f工具、學農活一點就通時，他總會笑著夸我“懂事機靈”。這份肯定如微光，驅散了我心底的陰霾，讓我漸漸生出不服輸?shù)捻g勁。即便每日勞作讓他累得筋疲力盡，回家也會督促我們寫作業(yè)，反復叮囑：“爸沒讀過多少書，只能靠苦力吃飯，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啊?！?lt;/p><p class="ql-block"> 即便家境貧寒，父親也從未虧待過我們。小時候最盼著趕集的日子，每當村口傳來熟悉的自行車叮當聲，我們就知道父親回來了。他總會從袋子里掏出些時令水果、小吃，或是幾包簡單的零食，分給我們幾個孩子。鄰居羨慕地說：“你爸把你們疼到心坎里了。”他總是笑著回應：“不能讓孩子們看著別人饞嘴?！?lt;/p><p class="ql-block"> 父親還是勇敢且重情重義的人。為了護住家里的田水，他曾被人推倒在田里，爬起來依舊不肯退讓，用瘦小的身板守護著這個家。對外，他從不示弱；對內，他滿懷孝心與溫和。對待外公外婆，他隨叫隨到、悉心關照，老人家里東西壞了他修，重物累活他扛，需要用品他跑前跑后去買，從無怨言。他用一言一行，為我們做出了最好的榜樣。</p><p class="ql-block"> 求學路上，父親的期盼與付出更讓我終生難忘。記得小學三年級時，我把老師的話告訴他，他當即找了張大紅紙，讓我們寫下貼在墻上：“有書讀的時候是逼著讀，無書讀的時候自己想書讀?！彼€特意對我們說：“現(xiàn)在讀書不用逼，別等沒書讀了才后悔?！泵康介_學，父親為了讓我們盡快拿到新書，總是積極地為我們繳費，記得有次他在人群中擠得汗流浹背，還把他“最體面”的襯衫都擠破了。我年少不懂事，有次嫌他衣服沾著水泥灰不夠干凈，讓我難堪。從那以后，每次來學校，他總會提前換上干凈衣服，哪怕只是樸素平常的舊裳。如今想來，只剩滿心愧疚，與他毫無怨言的包容。上高中后，我回家的次數(shù)少了，每次回去，父親就不太叫我干農活了，總說：“你讀書也辛苦，回來就好好休息?！笨伤约?，白天在水泥廠勞作，回來還要打理田間地里，依舊日復一日地忙碌。后來我去遠方上大學，他騎著摩托送我上車，又急著轉身朝水泥廠的方向遠去。我望著他瘦小微駝的背影、兩鬢的白發(fā)，突然意識到，那個無所不能的“鐵人”父親，真的老了。車子緩緩開動，想起他一生的辛勞和奉獻，心如刀割，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模糊了我的視線...</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離開已整整十年。我時常想起他在水田里勞作的身影，想起他滿身粉塵從水泥廠下班歸來的模樣，想起他送我上車時的目光。我知道，他并未真正離開，他的精神早已融入我的血脈，成為我前行路上的燈塔。直到今天，我才想認真地，把這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說出來——我并非他親生，卻被他視若己出。出生僅十五天，在當時的特殊時代下，他沒有猶豫，毅然把我抱回了這個家。他本可以推脫，本可以少一份重擔，少一份辛勞，可他偏偏選擇，把最苦的路自己走，把最暖的愛留給我。血緣給我生命，而他，給我重生。他不是我的生父，卻是用一生疼我、護我、養(yǎng)我長大的父親。</p><p class="ql-block"> 他只是一位普通農民、平凡的勞動者，一生在田埂上奔波，在車間里操勞，用最微薄的力量，撐起了我們整個家。他用沉默與堅守，教會我如何做人，如何面對苦難，如何在風雨中挺直腰桿。</p><p class="ql-block"> 我用什么報答他的深恩？唯有帶著他的力量好好生活，做一個堅韌、善良、懂感恩、有擔當?shù)娜?。每當我遇到困難時，總會想起那個單眼、瘦小卻如山般偉岸的男人——我的養(yǎng)父。他用一生的辛勞與奉獻，讓我懂得了何為責任，何為偉大。我會帶著他的教誨繼續(xù)前行，不辜負他一生的期盼。他平凡而厚重，他的精神永遠留在我心中，留在這片他默默耕耘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父親，十年了，我依然懷念您！</p><p class="ql-block">您永遠是我此生最感激、最敬重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篇，謹以紀念我敬愛的養(yǎng)父。</p><p class="ql-block">（2015-202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