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畫驢(一)</p><p class="ql-block"> 柱子的愿望算是讓孫女給實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 盡管這樣,按他吞吞吐吐表述看,這樣的結(jié)局在他心里就是水中月,鏡中花,頂多算是半個心愿。反過來一想,要不是孫女學(xué)畫畫兒,他這半個愿望也別想實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說,不就是一頭驢嘛,干嗎搞得跟天馬似地?</p><p class="ql-block"> 要按柱子他爹話說,驢就是驢,再好的驢也沒法跟馬比,還別說天馬了!</p><p class="ql-block"> 一提大牲畜的話題,柱子他爹就神采飛揚了,因為他家原來是給大戶人家喂牲口趕大車的,喜歡騾馬那是自然;如今一提起大牲畜,那架勢堪比局級的專家:“天馬是有標準品相的,仙氣的洋馬就叫天馬,即便是毛顏不一致,身上有白色毛塊,或是長在尾巴尖兒,也可能長在鬃項上,也可能長在腦門兒上,如果在長在四個蹄子上,那就是五花馬,身體再修長,那寶可以叫天馬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私下言語:“呵!好家伙,不就是個伺候牲口的嘛!還不是自家的!真長成這樣還不得被弼馬溫拐走了?”</p><p class="ql-block"> 這話還真被村里人說著了,十年后,生產(chǎn)隊解體了,他爹還真買了匹黃驃馬,那黃驃馬還真給他家生下了匹五花馬。只可惜馬駒子剛剛有模有樣,就出了差錯,不久,就沒了,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又低估:“說什么來著?壓根沒那福氣……”</p><p class="ql-block"> 柱子有心數(shù),他不買騾子馬并不是信命,而是他知道騾子馬是大牲畜,成本就大,隊里養(yǎng)得起,自己家里花銷太大。</p><p class="ql-block"> 柱子能干,也熟悉農(nóng)村生活與活絡(luò),從初中畢業(yè),到七十多歲,也沒發(fā)什么大財,有他爹遺傳的心數(shù),一邊干農(nóng)活兒,抽空兒搞一些小買賣,日子還算過得去,總之是吃喝沒遭過大難,大錢也沒有。</p><p class="ql-block"> 他在生產(chǎn)隊里那二十來年勞動當中,干啥活兒都有模有樣;比如,粗活兒趕大車,脫土坯,壘大墻;細活有做木工,修農(nóng)具;要說最壯觀的還得說是秋后分糧食的場面,那家伙,打谷場上堆起谷堆,兩個年輕壯漢面對面站立,肩膀上扛起一大杠,中間掛著一桿殷紅棗木大稱,柱子身穿白色夸欄背心,大稱桿子前一站,聽著一邊坐在賬本前的墨泥一聲報數(shù)——三百八十九斤!</p><p class="ql-block"> 柱子一只手定好斤兩,左手背后,右手罩著秤砣,嘴里喊:“兩稱!”然后嘴里喊:“添添添!”</p><p class="ql-block"> 眼看著保管員手里的糧食倒進笸籮里,秤桿子忽地仰起頭;柱子一把攥住秤砣喊:“去去去!你這是打仗沖鋒呢?慢著點!”</p><p class="ql-block"> 秤桿子到了平衡位置,他又吩咐一聲:“再添一把!”秤桿稍微一抬頭,他果斷一聲:“好!”中氣十足。</p><p class="ql-block"> 添稱的保管員立馬助手,這家的糧食就分到手了。隊里人很相信他。</p><p class="ql-block"> 墨泥跟柱子是同學(xué),畢業(yè)時已不時興考大學(xué)了,墨泥高中畢業(yè)后,在隊里當了會計。柱子初中畢業(yè)就跟他爹鴉默悄聲到黑市倒賣牛羊去了,一天到晚,趕上交易多,賺個五六塊錢。</p><p class="ql-block"> 二十出頭那年,柱子在親戚安排下進過省城做工去了,半年后回家,再也不去了。他從不說為什么,只是說城里說話不方便,干事也不像村里那樣過癮,到處得等著分配任務(wù),活兒干多了不是,少了也不是,總之不如隊里如意。其實他心里的事,只有墨泥知道。</p><p class="ql-block"> 一天,柱子跟他爹在集市上牽回一頭白色大山羊,每天去隊里出工時牽在身后,人去干活,就把羊拴在田間地頭草地上啃食青草,收工時,羊已經(jīng)吃飽。</p><p class="ql-block"> 其實那時候,社員家里搞副業(yè)屬于資本主義尾巴,養(yǎng)豬倒是不算,因為養(yǎng)豬可以積肥,施到地里糧食可以增產(chǎn);養(yǎng)羊也可以積肥,村里隊里管事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半年后,柱子家的山羊生下四胞胎,他家的一只羊就變成了一群羊,每天出工,就成了一景,爺倆一個牽著大羊,一個轟著小羊出去村口街頭。轉(zhuǎn)過年來,小羊變成大羊,賣掉三只,家里就有了油鹽錢。柱子弟弟妹妹就有了新衣服穿。</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村里人也不是誰都有那福氣的。村南頭二福子也養(yǎng)了一頭山羊,牽到地里頭,拴在地坎邊上,等干完活兒,羊掉到坎下吊死了。你說這搞哪行業(yè)也得講究專業(yè)安全技藝藝!</span></p><p class="ql-block"> 墨泥跟鐵柱是發(fā)小,又是一個生產(chǎn)隊,倆人起初無話不說,夜里倆人街頭碰頭,各自卷上一支大炮,靠著墻角慢慢吸,慢慢聊,聊一些當初的夢想。</p><p class="ql-block"> 墨泥記得,柱子那年春節(jié)前,從省城回到家里后,倆人也是這樣站在街角處聊天兒,柱子對他說過,“村里是自己的家,不用看人家的眼色行事。”墨泥知道柱子好面子,故意來回卷著煙卷,有一搭無一搭地點上煙,慢慢吸。柱子就接著說:“親戚也一樣,人家一家子人那半鍋飯,還不夠我一個人墊補呢!再說咱也沒糧票,怎么著,跟人家也不是一路子上的,別扭!”打那兒,柱子再也沒進過省城。后來,倆人時不時聊些哪家姑娘好看,誰家的姑娘能干。再后來隨著年齡增長,干脆就不碰頭了,隊里或街上碰見了,打個哈哈走過,即便是不說話,倆人心里也沒隔閡。</p><p class="ql-block"> 柱子身高力壯,時不時跟車把式跟車當裝卸工,自然對牲畜特性有著獨特的判斷眼光,加上跟著他爹經(jīng)常出入牲畜市場,圍著牲畜轉(zhuǎn)一圈,就知道這牲畜的吃喝和體力以及活洛好歹,再掰開嘴看看牙口,就斷定可買不買了。</p><p class="ql-block"> 盡管這樣,他從不像一般車把式那樣兇狠,但對特別犟驢不手軟,調(diào)教兩次后不見效,就不再理也不用那東西,這樣,隊里就會賣掉那牲畜。</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大隊里經(jīng)常搞一些集體水利工程,這樣一來,就要從生產(chǎn)隊里抽一些身強力壯的勞力出工,柱子就成了派工的對象。開始,他特興奮,摩拳擦掌就去了。幾次后,每到派工時候,他身體就會生出一些腰酸腿疼的毛病,出去一兩天,就被退回來。隊里的社員們都知道他是舍不得家里那幾只山羊。</p><p class="ql-block"> 豬羊雞鴨是自己家的私有財產(chǎn),油鹽醬醋一年的花銷要從這些禽畜身上出,他是家里的老大,不忍心它們掉了分量。</p><p class="ql-block"> 柱子到了二十四五歲年紀結(jié)婚了。一結(jié)婚家里的花銷就增加了,每個月里他身影總是或多或少失蹤一兩天,誰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去了。</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實行生產(chǎn)承包制,柱子家五口人,分了七八畝土地,買頭騾子或馬有些浪費,再說騾馬食量大,七八畝地的草料不夠大牲畜吃。他掂量幾日后,還是買了頭毛驢回來。</p><p class="ql-block"> 柱子農(nóng)忙時侍弄那幾畝地,閑時套上毛驢坐上驢車,倒騰些山貨和牲口賺個三頭二十塊零花錢,雖不富裕,供兒女念書也過得去。</p><p class="ql-block"> 柱子的媳婦也是把巧手,炸油條,烙燒餅,甚至做豆腐,無所不能。這樣的家庭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氣。</p><p class="ql-block"> 柱子慢慢變老了,毛驢也有壽限,人都一把年紀了,驢也會老不是。一家人經(jīng)??匆娝f哪家哪家牲畜帶勁,就琢磨出他又想換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