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在一個(gè)山窩窩里。</p><p class="ql-block">山里的小路，小腳丫曾踩過無數(shù)遍，如今也被歲月磨得略顯蒼老。</p><p class="ql-block">小路邊年年春天鉆出蕨類的羽狀葉，還有紫花地丁，總在早春睜開眼，像一束紫光。也許東來的紫氣，最先被它們捕捉到。</p><p class="ql-block">這里是大姐家，每年春節(jié)，大姐都會(huì)把兄弟姐妹召回來，聚一次。山的味道，年的味道，就都彌漫得濃濃的了。</p> <p class="ql-block">沿著石階向上，步步緩行，便走進(jìn)霧靄深處——遠(yuǎn)處的竹林在風(fēng)里窸窸窣窣清響，近處的田里還留著冬稻的余茬，田埂上薺菜花已綴成一片細(xì)碎的白，在風(fēng)里輕輕晃。</p><p class="ql-block">“城中桃李愁風(fēng)雨，春在溪頭薺菜花。”此情景，原來古人早已寫盡。</p> <p class="ql-block">紫花地丁，鵝腸草……這些山野小花，一點(diǎn)也不起眼，卻在百花未開時(shí)，自顧自地開得熱熱鬧鬧了。</p> <p class="ql-block">雨水花信，自南而來，風(fēng)至，花開。年年春來如此。</p><p class="ql-block">這些花花草草啊，曾裝飾過爺爺奶奶的畫框，裝飾過爸爸媽媽的畫框，裝飾過我們童年的畫框，孩子們童年的畫框……</p><p class="ql-block">如今，又在山里蕩漾開來。</p> <p class="ql-block">鵝腸菜花下，藏著山里的美味，只要尋找，就能找到。祖父母輩是這樣，父母輩是這樣，我們也在山里找了幾十年了，如今孩子們也是這樣……那些藏著的好東西，只要尋找，就能找到。</p> <p class="ql-block">團(tuán)圓的喜悅，一代人帶著下一代人尋找的樂趣，無法言說。孩子的歡笑，我們也曾經(jīng)有過，老一輩老兩輩也都有過……故事總是一代代的重復(fù)著，卻又有很多不同。</p><p class="ql-block">每一年，都值得珍藏回憶；每一年，都值得期待向往。</p> <p class="ql-block">這里沒有城里的喧囂，沒有鐘表的催促。這里的日子，是泥土里長出來的。山風(fēng)是免費(fèi)的，陽光是慷慨的，風(fēng)是有常的，花是有信的，連野菜也都是有信的……一切皆有跡可循，所以山里雖然清苦，但日子踏實(shí)、清歡無限。</p> <p class="ql-block">這一簍子的折耳根里，其實(shí)藏著很多故事。甚至同一個(gè)地方，就是這里，在時(shí)間的長河里，有多少人與我們今天一樣，尋找，找到……</p><p class="ql-block">或者遺失，或者消費(fèi)，了無蹤跡后繼續(xù)尋找。</p> <p class="ql-block">同樣的背簍子，不一樣的笑臉，生生不息，綿延不斷……</p> <p class="ql-block">老一輩人，總是只有一個(gè)念頭——守護(hù)好下一輩，再下一輩……就像我大姐，自己一個(gè)冬天感冒沒好利索，不以為意，說沒什么。外孫肚子難受，吃不下飯，她著急一天，山里到處尋草藥，為解孩子的痛苦。</p><p class="ql-block">人啊，也許就是這樣，生命的意義也許也就是這樣——一代代的守護(hù)，才有薪火相傳。</p> <p class="ql-block">過年了，積攢了一年的光陰，就像灶臺(tái)上方的臘肉，在煙火熏過之后，留下的都是歲月的醇香。</p> <p class="ql-block">臘肉的香氣混著野菜的清鮮，從木窗里飄出來，飄到場(chǎng)壩里。團(tuán)圓飯是要擺給老天爺看的，川南山間有一句俗話“有吃不瞞天”，這也是山里人的敞亮、純粹。不瞞天，自然也不瞞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無論你是親人，熟人，還是陌生人，只要你到了這個(gè)場(chǎng)壩，都會(huì)被主人熱情邀請(qǐng)你上桌，把桌上的好菜都給你讓過來。一口美食，不只是唇齒留香，那香味，一直飄向山坳，飄向早春的風(fēng)里，四散開去。</p> <p class="ql-block">山里煙火，與山外不同，也許沒有那么多各式各樣的新鮮花樣，可每一道菜，都沉淀了歲月呢，那滋味，無論你走了千萬里，也只有回到這里才能吃得到。</p> <p class="ql-block">這是老父親，已經(jīng)是上一輩人的代表了。八十多歲的老父親，與他同時(shí)代的人多半零落，我窮盡猜想，也想不出他的心情——回憶？落寞？曾有多少雪落到他的生命里？這里，再?zèng)]有誰的故事，有他那么厚重。也許，他和我一樣，都在想著小時(shí)候，恍如昨日，又如隔世。</p><p class="ql-block">孩子們憧憬未來的時(shí)候，用總想著快點(diǎn)長大。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回不去的童年，原來才是一生最美好的歲月。人們啊，唉，這是無常，也是有常。</p><p class="ql-block">無論怎樣，我都希望老父親多一些對(duì)未來的憧憬。</p><p class="ql-block">我始終相信，只要一個(gè)人還在不斷憧憬未來，他就不會(huì)輕易放棄。</p> <p class="ql-block">“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shí)?！?lt;/p><p class="ql-block">不必追著繁華奔走，在這小小的山窩窩里，一餐山野村味，一段相伴，已是人間至味。</p><p class="ql-block">生活尋常還充滿勞績(jī)，可只要心懷清歡，人間處處，皆是可棲的詩意。</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們這里的團(tuán)圓飯，寧靜而熱鬧，不復(fù)雜，飯很有味。</p> <p class="ql-block">吃飽喝足，閑下來，享受生活才開始。</p> <p class="ql-block">山里的寶貝，尋不完，只要進(jìn)山，總有好東西等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再一次體會(huì)一下，小時(shí)候見到別人家果子熟了時(shí)，總想去偷摘幾個(gè)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川南一個(gè)山窩窩里的年，山窩窩里的早春。是山的春天，也是人的春天——所以呢，山窩窩里的年味兒，在泥土里，在花草里，在煙火里，在一大家子人的笑聲里，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