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未醒時,故鄉(xiāng)的鐘聲已在血脈里敲響。高鐵穿過湘西北的群山,像一根針縫合著二十年時光的裂隙。</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關(guān)東站靜默如舊——沒有記憶中春運時吞吐人潮的龐然喘息,只有零星燈火勾勒出它熟悉的輪廓。二十年前,這里是旅程的起點,攥著站票的少年在綠皮火車的哐當聲里,把十幾個小時站成對遠方的全部想象。如今,兒子在身旁熟睡。對他而言,這趟疾馳不過是換個地方打游戲;對我,卻是逆著時光的泅渡。</p><p class="ql-block">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山巒間,記憶卻格外清晰:十歲前的黃土坡上,陽光把影子拉得細長;土房漏雨時,瓦盆接水的滴答聲;小學老師用改不掉的鄉(xiāng)音念課文,每個字都粘著泥土的味道。還有縣城邊化工廠永不消散的白煙,像一朵倒懸的云;除夕夜,部隊的迫擊炮把煙花送上天空,巨響震動胸腔;伏波廟的百年香火,湘江渡船的汽笛,那條通往外婆家的二十四華里小路,每一步都丈量過整個童年。</p><p class="ql-block">手機屏幕亮了,工作群的消息還在跳動。前兩天加班到凌晨的疲憊忽然變得遙遠,此刻胸腔里只有一種近鄉(xiāng)的失重感。高鐵縮短了地理距離,卻讓時間顯得更加錯亂——四小時前還在重慶吃小面,此刻長沙的米粉已在想象中升起熱氣。味覺是最后的鄉(xiāng)愁,舌尖記得的,歲月都偷不走。</p><p class="ql-block">“湘愁”是具體的。是方言黏在齒間的溫度,是辣椒灼燒喉嚨的痛感,是春聯(lián)上墨汁未干的祝福。而“鄉(xiāng)愁”是抽象的,是所有離開故鄉(xiāng)的人共患的時差癥——身體在現(xiàn)在,靈魂總有一部分滯留在過去的某個清晨。</p><p class="ql-block">群山退去,平原展開。兒子動了一下,依舊酣睡。他還不懂,有些人要用一生走出故鄉(xiāng),再用余生走回故鄉(xiāng)。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里,二十年的光陰被壓縮成窗外的流影。</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近了。那些黃土坡、土房子、白煙和廟宇,此刻都化作同一個渴望:嗦一碗滾燙的肉絲粉,讓故鄉(xiāng)從舌尖開始,重新在身體里生根。</p><p class="ql-block">來年再戰(zhàn),但此刻,只想做回那個在二十四華里小路上奔跑的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