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的節(jié)奏已近尾聲，照例去花市逛逛。還沒進(jìn)門，空氣里已透著溫潤的草木香，混著遠(yuǎn)遠(yuǎn)傳來的喧嚷人聲。光是這股子熱騰騰的鮮活氣兒，就把人從冬日里拽了出來。 <p class="ql-block"> 花市門口，氣氛已是先聲奪人。兩旁密密地?cái)[滿各色小花，紅的艷、黃的亮、紫的雅，高低錯落著，分明是兩支熱熱鬧鬧的迎賓隊(duì)伍，專候來客。再往里看，花盆上已掛了紅彤彤的祝福語——“五福臨門”，墨字印在金紅的紙上，襯著綠葉鮮花，格外透著喜氣，讓人心里先暖了三分。</p> <p class="ql-block"> 站在花市門口，目光便被那片絢爛捉了去。各種顏色的蝴蝶蘭，深深淺淺地鋪開去，從這頭漫到那頭，竟成一片彩色的潮。也難怪人們偏愛它，蝴蝶蘭寓意幸福向你飛來，這般好彩頭，又有誰不想迎進(jìn)家門。</p> <p class="ql-block"> 一盆蝴蝶蘭，便是一個小小的花的天梯。花箭從綠葉叢中抽出來，亭亭地立著，花朵便沿著這花箭次第開放。底下的開得最熱烈，花瓣全展開了，粉的、紫的，薄得透光；越往上，花苞越小，尖尖的、嫩嫩的，像剛睜開眼睛的雛蝶。整盆望去，疏密有致，自有一種端莊的氣度。</p> <p class="ql-block"> 走近了細(xì)看，愈發(fā)覺得有意思。每一小枝都有自己的性情。有的開得潑辣，花瓣全展開了，薄薄的、透透的，陽光一照，那些細(xì)密的紋路便清清楚楚地顯出來，竟和蝶翅的脈絡(luò)如出一轍；有的低眉頷首，溫溫婉婉的，倒有幾分含蓄的美。</p> <p class="ql-block"> 繞著花盆走一圈，才發(fā)覺每一眼都是新的。逆著光看，花瓣薄如蟬翼，透透亮亮的，脈絡(luò)清晰得像工筆畫；順著光看，那紫的、粉的顏色便沉下來，厚墩墩的，又有了絲絨的質(zhì)感。真不敢相信這些都是花，是匠心，也是天工，竟讓草木生出了蝶的魂。</p> <p class="ql-block"> 慶幸?guī)狭讼鄼C(jī)。原來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看個熱鬧，像個局外人。鏡頭一打開，便不知不覺地走進(jìn)去了，那一枝一葉忽然都有了分量。蹲下身，琢磨角度，靜等光來，尋找那一枝開得最好的。一張一張拍下來，那些原本一晃而過的美好，竟都被留住了。</p> <p class="ql-block"> 走到一處光線幽暗的角落，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暗影里，幾盆蝴蝶蘭靜靜地立在那兒，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最高的那幾朵，被一道細(xì)細(xì)的光照著。光不偏不倚，恰恰給花瓣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一明一暗之間，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來。</p> <p class="ql-block"> 說來也怪，滿眼開得正盛的花，人們看看也就過了；反倒是那些花苞多的盆前，圍了一圈人細(xì)細(xì)地挑選。想來是有道理的，開著的花是此刻的好，花苞卻是往后的日子。它們擠擠挨挨地躲在盛放的花朵下頭，尖尖的、鼓鼓的，憋著勁兒，等著屬于自己的時節(jié)。這么一看，它們倒像是壓軸的角兒，戲還沒唱到那兒，人已經(jīng)在盼著了。</p> <p class="ql-block"> 花市的另一個主角便是君子蘭。它顯然沒有蝴蝶蘭的浩大花勢，安安靜靜的，卻自有一種端然的氣度。葉片寬厚油亮，左右對稱著舒展開來，每一簇分出數(shù)朵小花，橙紅間著明黃，團(tuán)團(tuán)圓圓地開在一起?；ㄩ_得熱鬧，卻不張揚(yáng)，有葉托著，有花伴著，真真是圓滿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 這幾盆君子蘭貼著地面擺放著，周遭高高低低的花，恰好為它遮出一片恰到好處的光。光從花葉的縫隙漏下來，柔柔的，恰好落在那一簇橙紅的花瓣上。花瓣霎時透了，薄薄的，亮亮的，紋理分明，竟像是用蜜蠟細(xì)細(xì)雕成的。原來被呵護(hù)著的，不只是花與葉，還有這花與光的一場相遇。</p> <p class="ql-block"> 尚未開放的君子蘭，花苞藏在葉心，小小的、尖尖的，通身都是綠，嫩嫩的綠，淺淺的綠，從苞尖到苞底，漸漸深下去，若不細(xì)看，險(xiǎn)些要和葉子混作一處了?？删褪沁@點(diǎn)點(diǎn)綠意，偏偏最動人。它不急著開，不急著艷，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蓄著勁兒，仿佛把整個春天都藏在了那小小的苞里。</p> <p class="ql-block"> 多肉植物的出場最是其樂融融。它們抱團(tuán)現(xiàn)身，擠擠挨挨地長在一處，誰也不礙著誰，活脫脫一個花團(tuán)錦簇的大家庭。各色各樣的綠里，又冷不丁冒出一抹紫、一點(diǎn)紅，倒真像一大家子人湊在一起過年。</p> <p class="ql-block"> 它們也不拘著什么姿態(tài)，有的鋪在盆沿上，厚厚地鋪了一圈，像是給花盆鑲了一道肉乎乎的邊；有的垂得長了，晃晃悠悠的，像一串串墜著的珠子。花盆本是素凈的，被它們這么一裹一繞，竟成了件活色生香的擺設(shè)。</p> <p class="ql-block"> 再看那花籃里的多肉之王，藤籃淺淺的，剛好托住那沉甸甸的蓮座。葉片從籃心鋪展開來，一圈一圈的，肥厚飽滿，鋪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把藤編的紋理都蓋住了大半?；@子本是尋常物件，裝了這花，竟也跟著貴重起來；花本是天然去雕飾，放在這籃里，又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逛了半日，最愛的還是巷尾那家小店?；ㄆ纷钊?，從腳邊茸茸的蕨類，到頭頂垂著的藤蔓，層層疊疊地長滿了。最妙是那一角，幾株高大的綠植撐開來，闊葉的、細(xì)葉的，密密地織成一道綠簾子，竟遮出一片小小的熱帶雨林。人走進(jìn)去，得側(cè)著身、低著頭，恍惚間不像在花市，倒像誤入了哪片南方的林子。</p> <p class="ql-block"> 店主想必是個雅人。墻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裝點(diǎn)得不濃不淡。再回頭看那蝴蝶蘭時，竟覺出些不同，紫的端莊里添了清雅。舉起相機(jī)，取景框里恰好框住一枝斜逸的蘭花，襯著身后那幅“室雅蘭香”的墨跡。原來花也是可以讀書的，讀得久了，便有了這滿架的書卷氣。</p> <p class="ql-block"> 店里還有一種大型花卉，聽店主說叫倒掛金鐘。枝條舒展著，從高處垂下一串串花蕾，像是掛了滿樹的小燈籠。紅的萼片托起鮮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地垂著，輕輕搖曳，竟像一串串無聲的風(fēng)鈴。不羞不躲，就那么自自在在地掛著，把過年的喜氣，一盞一盞地垂到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 細(xì)細(xì)地看過去，倒掛金鐘的一生都在眼前了。初生的花苞小小的，尖尖的，蜷在葉腋里，綠中透著一抹紫紅，像攥緊的小拳頭；再往上，是半開的幾朵，花瓣層層疊疊地?cái)n著，尚未垂下，竟和蓮花有幾分神似；待到全開了，那萼片才輕輕掀起來，花瓣軟軟地垂下去，變作一串串搖曳的小燈籠。</p> <p class="ql-block"> 倒掛金鐘的蕊，是最出人意料的景致。初開時，只見那圓圓的小紅珠，一顆一顆的，齊齊地?cái)€在花心。那些紅珠會隨著生長，變作一根根細(xì)長的蕊絲，從花瓣間垂下來，垂成一縷縷流蘇。這花真是奇妙，它是一個匠人，花是金鐘，蕊是流蘇，過年的喜氣，都一絲一絲地細(xì)致裝點(diǎn)起來。</p> <p class="ql-block"> 店里還有好些花，雖然規(guī)模不大，卻讓我們徘徊許久。水仙素素凈凈地立在角落，幾朵小白花，香氣卻幽幽地鉆到人心里?；鹁婊ㄆ橇硪环N性子，橙紅的花穗高高舉著，像舉著一把火，看一眼便覺著心里暖了。天鵝絨最是特別，明黃的小花密密地?cái)€著，葉片茸茸的、軟軟的，真像一塊鋪開的絲絨。</p> <p class="ql-block"> 逛到尾聲，反倒慢了下來。眼前這些花，說不上多耀眼，卻讓人看了又看。淡的成詩，濃的成畫，各自守著各自的光景。它們不以規(guī)模論短長，也不因冷落減了顏色，只是相依著，也相襯著?？磥砜慈?，心里竟沒了秤。忽然明白，花的好，原不在高低，只在各自開成了自己最美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這家店，與其說是花圃，不如說是個小小的生態(tài)園。主人養(yǎng)了幾只小貓，它們悄沒聲兒地在花叢間穿行，不怕人，也不鬧騰，踱著步子從這盆花繞到那盆花，輕輕巧巧的，竟從不碰倒一片葉。</p> <p class="ql-block"> 貓兒們多在角落里打盹，但有時也會黏人，見你蹲下看花，便湊過來，用腦袋蹭你的手。它們也賞花，蹲在花盆邊，歪著頭，一看就是半天；它們也玩耍，追著自己的尾巴，在過道里滾成一團(tuán)?；o靜地開著，貓懶懶地躺著，人慢慢地走著。這大概也是一種美好的日子，有花可看，有貓相伴，不慌不忙。</p> <p class="ql-block"> 滿目繁花，最后帶走的，卻是兩小盆蝴蝶蘭。一盆素白，只在花心暈開一抹淡淡的紫。另一盆是純粹的紫，從瓣尖到蕊心，紅得得不烈，溫溫潤潤的。雖然個頭不大，卻生得玲瓏。也說不上哪里好，只是覺得，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淡，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 花市里，花應(yīng)該還在那里開著，人們還在那里走著，貓還在花叢間踱著步子。那些光影里，有人們賞花時彎下腰的背影，有挑到中意花時眉眼間的笑影，有花兒們自在舒展、靜靜生長的身影，也有這店里人與花與貓相守相伴、不疾不徐的日子的影兒。</p><p class="ql-block"> 過年的儀式，不只是日歷翻到了那一頁，是這些影影綽綽的瞬間，悄悄地把日子填滿了。</p><p class="ql-block"> 花影里的年光，也許就是這樣——在每一朵花開里，在每一個人的日子里，慢慢地、靜靜地，流淌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