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細(xì)雨才收，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我推開木窗，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竹林，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那一片若有若無的粉。像是哪個粗心的仙子路過此地，不慎抖落了妝奩里的胭脂，淡淡地，斜斜地灑在半山坡上。那是美人梅——我總是固執(zhí)地這樣喚它，覺得什么宮粉梅，朱砂梅的叫法，都太匠氣，太疏離，配不上它的那種嬌怯里透著韌勁的風(fēng)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南的春，總是來得猶豫。立春過了，雨水也過了，風(fēng)里卻還裹挾著去冬的寒意，砭人肌骨。園子里的桃李都還在瑟縮著，不敢綻芽，連最耐寒的山茶，也緊緊護(hù)著花苞，像是攥著最后一枚銅板的守財奴。唯有這美人梅，不知何時，已悄悄綴滿了細(xì)枝。它的花是復(fù)瓣的，重重疊疊，擠擠挨挨，遠(yuǎn)看是朦朧的一團(tuán)粉云，走進(jìn)了才看清，每一朵都有自己精巧的心思。顏色是極有層次的: 瓣尖是少女頰上最鮮潤的那一抹緋紅，越往花心處，顏色便越淡，淡到成了一抹似有還無的月白，托著幾莖金絲般的蕊。這顏色，濃而不艷，嬌而不俗，像是用最上等的絲娟，浸透了朝霞與夕嵐，再被清露洗滌了無數(shù)遍，才染就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沿著濕滑的石階向上走。石縫里的青苔，吸飽了水汽，綠得發(fā)烏，茸茸的，踏上去幾乎聽不見腳步聲?？諝饫锔又环N冷清的，帶著生命初醒時微微戰(zhàn)栗的芬芳。這香氣是有形的，絲絲縷縷，鉆進(jìn)你的衣領(lǐng)，貼上你的面頰，然后悄然化開，沁到心里去，將胸中那點(diǎn)因春寒而起的郁結(jié)，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熨平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終于走到樹下。這才看清它的枝干，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裊娜，反而有些嶙峋，帶著風(fēng)雨磨洗出的蒼黑顏色，曲折地向上伸展，像極了瘦金體的筆畫，遒勁而孤峭?？删驮谶@樣嶙峋的枝頭，卻迸發(fā)出如此柔軟，如此繁盛的花朵，一種強(qiáng)烈的對比，一種無言的生命宣言。古人說梅花是“傲骨”，我從前總覺得那“傲”字里有些刻意為之的冷硬。如今對著這美人梅，卻覺得它并非“傲”，而是一種更溫厚，更堅定的“韌”。它不與誰爭，只是篤信著自己的時節(jié)。春寒是料峭的，可它知道自己的血脈里，流淌著的就是破開嚴(yán)寒的暖意；周遭是寂寥的，可它聽見了自己花苞綻裂時，那一聲只有天地能懂的微響。</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這沉默的綻放，或許就是一種圓滿。</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站得久了，肩頭落了幾片花瓣。拈起來看，薄如蟬翼，經(jīng)絡(luò)分明，邊緣已有些微的倦意，向內(nèi)卷著。盛極而衰，原是天地間最公平的法則?？擅廊嗣返牡蚵洌彩菢O有風(fēng)致的。它們不是驟然萎地，而是先失了精神，顏色從明媚的緋紅褪成淡淡的舊絹色，然后，在某一陣不期然的風(fēng)里，或是某一種莽撞的鳥雀飛過時，有時是兩三瓣依偎著，緩緩地，落進(jìn)濕潤的泥土，落進(jìn)石階的凹痕，落進(jìn)青苔的懷抱。沒有嘆息，沒有留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場靜美的儀式，趕赴下一個預(yù)約好的歸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讓我想起了宋人林和靖，他隱居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他筆下的梅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是何等清寂出塵的意境?？晌已矍暗倪@株美人梅，生在熱鬧的山坡，傍著人煙，它似乎少了幾分孤山的冷逸，卻多了許多人間的溫情。它的美，不是用來標(biāo)榜士大夫的孤高氣節(jié)的，它就是美本身，活潑潑的，熱騰騰的，是獻(xiàn)給每一位過路人的，早春的慰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向晚，山間的嵐氣又升騰起來，將那一片粉云烘托得愈發(fā)如夢似幻。我該下山了?；仡^再望，暮色四合中，那株美人梅靜靜地立著，繁花成了剪影，只有香氣愈發(fā)沉靜，綿長，一路送我歸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書齋，心緒仍被那抹顏色與香氣纏繞著，不能平靜。于是研墨鋪紙，想寫點(diǎn)什么，筆提起，又落下。文字在它面前，總顯得笨拙。忽然想起李商隱的一句詩來: “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痹娙耸呛匏_得太早，仿佛還屬于舊年的時光，與當(dāng)下的新春隔著一段距離，平添惆悵?？山褚梗覅s不這么想。這美人梅，它哪是“去年花”呢？它分明是信使，是先鋒，是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勇敢地刺破舊年嚴(yán)寒的帷幕，為后來者送來春之確信的第一枝。它的綻放，本身就是對“去年”最決絕的告別，和對“今年”最熱烈的宣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jié)u深了。推窗望去，山坡的方向巳沉入無邊的黛藍(lán)，什么也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料峭的風(fēng)里，在未晞的露中，用它那滿樹的胭脂，靜靜地，灼灼地，點(diǎn)燃著整個春天最初的，也是最溫柔的火種。而那清冷的，微苦的香，仿佛已穿過夜幕，越過窗欞，幽幽地，落在了我的案頭，我的紙上，我的心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