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前一段時間刷到重慶合川那位叫呆呆的姑娘，只因父親年邁，按不住年豬，便在短視頻里向網(wǎng)友求助，希望在自己家里殺豬的時候有人能幫忙按豬，承諾殺豬之后，備上一桌熱乎的殺豬飯答謝。誰也沒料到，一句樸素真誠的邀約，竟引來了天南海北的網(wǎng)友。</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們驅(qū)車千里，奔赴一座陌生的小村莊，不為名利，不問得失，只為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按住那頭掙扎的年豬。一時間，鄉(xiāng)間小路車水馬龍，原本安靜的村落人聲鼎沸，大家追著豬跑，爭先恐后上前幫忙，熱鬧得像一場盛大的節(jié)日。</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人說這陣仗太過夸張，可我看著視頻里一張張真誠的臉，心里卻翻涌著說不盡的感慨。那些遠道而來的年輕人，大多沒見過真正的殺豬場面，他們帶著好奇，更揣著善意，聚集在呆呆姑娘的小村子里。而我看到這一幕，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些與豬、與年、與故鄉(xiāng)緊緊相連的歲月，一下子清晰如昨。</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養(yǎng)豬是家家戶戶的頭等大事。國家鼓勵發(fā)展養(yǎng)豬，村里幾乎沒有不養(yǎng)豬的人家，少則一頭，多則兩三頭。我們家每年養(yǎng)一頭豬，那是全家一整年的期盼，也是一年到頭最重要的進項。</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初春時節(jié)，草長鶯飛，田埂上的青草肥嫩碧綠。父親從集市上買回一頭圓滾滾的黑色小豬仔，從此，它便成了家里的一員。我從小就記得，放學之后，挎上柳條筐，跑到田里割青草，是每日必做的功課。年齡稍大一些，要在生產(chǎn)隊里勞動，割草喂豬的任務(wù)便落在弟弟妹妹肩上。小豬最愛吃“大碗花”、“豬家草”，每當?shù)艿苊妹帽持恋榈榈牟菘鹱哌M家門，那小家伙便撒著歡跑過來，一遍吃一邊哼哼，小尾巴歡快得搖著。</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除了青草，母親還在刷鍋水里加上蒸熟的地瓜干、米糠，讓那小豬連吃加喝，長得壯實。到了冬天，天寒地凍，更是加倍精心照料，就盼著它快快長膘，等到年關(guān)，能多出幾斤肉，多換幾個錢。</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進臘月，養(yǎng)了整整一年的豬，已經(jīng)不是當初的小豬仔了，長成了名副其實的大黑豬，也到了最后的催肥階段。麥麩皮、豆粕這些精飼料，盡數(shù)喂上。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放學后成群結(jié)隊，挨家挨戶看豬，比誰家的豬個頭大，估計誰家的豬分量足，能殺出多少肉，那是寒冬里最熱鬧的消遣。</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年一過，殺豬的日子就來了。左鄰右舍的男主人們互相幫襯，排好順序，一天殺一頭，喜氣洋洋。終于輪到我們家里殺豬了，頭天晚上，母親便不再喂豬，清晨父親就打掃場地，架起大鍋，燒好熱水，母親備好了大大小小的盆，有的接豬血，有的盛下貨，最大的那兩只，等著盛放新鮮的豬肉。</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殺豬的場面，是每個農(nóng)村孩子刻在骨子里的記憶。四五個壯勞力一齊上手，吆喝著把豬摁在案板上，至少三人用力按住，一人持刀。豬的嚎叫凄厲刺耳，拼命掙扎，力氣稍小，根本壓制不住。</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場面不算好看，甚至帶著幾分血腥，可我們從小看到大，早已懂得其中的生計艱難。后來讀書學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腦海里第一個浮現(xiàn)的，就是當年那頭待宰的大黑豬。</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殺完年豬，豬頭，豬蹄和豬腿肉留下過年，中間最肥美的部分，自己舍不得吃，要拿到集市上賣掉。換來的錢，先留出來年買豬仔的本錢，再置辦年貨，剩下的，要給我和弟弟妹妹準備學費。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每一塊豬肉，都連著全家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殺豬終究是過年的第一件大喜事，再拮據(jù)，也要擺上一桌殺豬飯。沒有山珍海味，不過是燉豬肉熬白菜，主食一般是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發(fā)酵，蒸的黃色饅頭，可幫忙的鄉(xiāng)親和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熱氣騰騰，滿心歡喜。那時候一年到頭難得吃上肉，一頓殺豬飯，就是最奢侈的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那樣的歲月早已遠去，缺衣少食、一年吃不上幾頓肉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呆呆姑娘想要的，不過是有人幫年邁的父親按住年豬，想讓自家門前停滿車輛，撐一點小小的面子。而她的愿望，被無數(shù)陌生人善意地成全了。</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千里奔赴的網(wǎng)友，吃的哪里是一頓殺豬飯，他們吃的是久違的鄉(xiāng)情，是樸素的善意，是對人間煙火最真摯的向往。</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頭年豬，聯(lián)結(jié)起過去與現(xiàn)在；一桌殺豬飯，溫暖了陌生與熟悉。從前殺豬，是為了糊口度日，是生活的艱辛；如今殺豬，是為了一份相助，是人心的溫暖。</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時代變了，日子好了，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那份熱心腸、那份鄉(xiāng)土情，從未改變。一碗熱乎的殺豬飯，是再也回不去，卻永遠忘不了的故鄉(xiāng)。</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