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忙年 </b><div> 長大后,過年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br> 前些年,物資還不豐富,緊俏物資還是限量供應。某一天,接到通知,到單位后勤處去領煙票、糖票,知道要過年了。隨著農貿市場的興起,商店里人頭攢動,糧票、布票都隨之消匿了,哪里還用得上煙票、糖票,只要你有錢,只要你排隊,什么都能買到。<br> 鄉(xiāng)村路上,一個小伙擔著小擔迤邐而來。那扁擔與平時干粗活時用的扁擔有異,近似舞臺上的道具,刷著紅漆,小巧,很有韌性,掛上一點點東西,兩頭就忽閃忽閃上下跳動。扁擔兩頭扎著紅綢布,一頭掛著紅漆木桶,木桶里放了一些糧米和雞蛋,再上面就是糖果包包。糖果包包是用馬糞紙包的,幾番折疊,將糖果包在里面,再巧妙地將紙尖角插進折縫里,看起來并不方正,卻有棱有角,像個立體的梯形。保險起見,還用蒲草十字碼扎好,中規(guī)中矩的“十”字下方,壓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大紅紙。扁擔的另一頭掛著一塊臘肉,足有兩個手板寬,該有十幾斤吧。臘肉熏得好,用的是柴火,皮是紅黃色,瘦肉是紅黑色,肥肉在冬日的暖陽下,肥嘟嘟里流著油透著亮泛著黃。臘肉的中部也用紅紙整整齊齊地封了腰,逢年過節(jié),賀生婚慶,都這樣。豬是自己養(yǎng)的,稻米是自家種的,糖果包包是用分紅的錢買的,只有那雞蛋不是自己下的,是他這個養(yǎng)雞專業(yè)戶的母雞下的。<br> “喲!細伢子哎!想討婆娘了?”路人見了,笑說了小伙一嘴。<br> 是的,經人介紹,前不久與鄰村的一位姑娘訂了婚。這不,趕在年前去給準丈母娘辭年,年初二還要去拜年呢!<br> 小伙靦腆,人一說,臉就紅了,紅得就像臘肉上的那張紅紙。他想快走兩步。一激動,沒想到那扁擔忽閃忽閃地跳得更歡了,那只紅木桶與那塊大臘肉好像故意挑逗似的,不但上下跳躍,而且左右搖晃,直晃得小伙窘態(tài)百出。<br></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i><font color="#9b9b9b">(圖片由AI生成)</font></i></h5> 此刻城市里年前卻是另一番景象。<br> 農貿市場里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各種外地產的瓜果出現(xiàn)在本地市場,黑了皮的香蕉賣得死貴死貴的,從前的國光蘋果被紅富士等占盡了風光。一輛手推車,上面堆滿了核桃、葡萄干,攤主是外地人相貌和操著外地口音的異鄉(xiāng)人。采購年貨的市民以不買到注水豬肉牛肉且砍價砍到比任何人低為榮。塑料袋在一夜之間取代了包裝紙和買菜籃子。<br> 每家陽臺上都會掛出一些年貨。如果哪家掛出這幾樣東西,八成是鄉(xiāng)下親戚送來的:紅頭繩拴著劏好的閹雞,雞皮被稻草火熏得金黃;還有黑乎乎的豬血丸子、臘豬肉。鄉(xiāng)里人煮飯煮豬食用柴火,這些臘貨是掛在灶上熏了一個冬天才有的,所以才緊致,香中帶有濃濃的煙火氣。也有人在樓前的空地上,擺一個鐵桶,鐵桶里面堆了鋸木灰,點燃,熰火,要高溫濃煙而不是明火,桶里掛滿雞肉、牛肉、豬肉、肥腸、豬血丸子等,蓋上蓋兒,不出三天就出臘貨。但這種速成的臘貨遠不及農家的慢工熏烤出來的地道。<br> 不管是城里還是鄉(xiāng)下,年貨中少不得豬血丸子。將新鮮的老豆腐捏碎,摻進豬血、剁碎的豬肉——瘦肉或者肥肉或者二者摻半,講究一點的再加些許陳皮,攪拌均勻,拍成橢圓狀,放篩子里曬干一點后再烘。因為曬豬血丸子,所以有了那最早的里弄段子。說某位不識數(shù)的老太太早上曬豬血丸子、晚上收回時發(fā)現(xiàn)不對數(shù),便罵開了:“是哪個剁腦殼的偷了我家豬血丸子!我早上曬出去時是雙數(shù),現(xiàn)在是單數(shù)了!”次日某人趁機真的順走了一個,老太太收貨時再數(shù),竟然是雙數(shù)了。老太太自言自語地說:“看來罵得好,不罵,你不會送回來!”豬血丸子經柴火一熏,便是黑乎乎的了。這種黑,一半是豬血經熏變黑,一半是煙塵,但洗凈蒸熟后,切開成片,卻是紅瑪瑙嵌白玉——紅的是豬血豆腐、白的是肥豬肉,秀色可餐,香氣四溢。<br> 春晚,是老百姓最期待的“年夜飯”,除夕夜晚八點一到,萬人空巷,家家戶戶的電視節(jié)目,都統(tǒng)一調到中央電視臺。那位長發(fā)碧眼、英俊瀟灑的費翔,一襲紅色的西裝,奔放的舞步,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唱響了《冬天里的一把火》。零時未到,街頭巷尾零星地響起著急的摔炮。春晚主持人一開始讀秒,新年鐘聲還沒敲響,只要某家起個頭放炮,其他就爭先恐后地蜂擁而上。樓道里,陽臺上,小區(qū)中,一時炮火連天,硝煙彌漫,比賽似的,看誰家的鞭炮響,就說明誰家的人氣旺;誰家的鞭炮長,就說明誰家的財運廣。緊接著,彩珠筒上陣了,“嗖——”的一聲上了天,在夜空中炸開了花。放著放著,相鄰兩棟樓的居民把彩珠筒當成了槍與炮,你朝我窗戶開一“槍”,我朝你陽臺回一“炮”,傷了人,起了火。救護車和消防車呼嘯著奔小區(qū)而來。有人說,這火,是費翔“放”的。<br> 移居深圳后,每次返鄉(xiāng)過年,是件天大的事兒,拖家?guī)Э诘?,得提前托熟人購買火車票,卻不一定如愿。黃牛黨手里有票,但你不能心疼錢,想想積累了一年的思鄉(xiāng)情結,咬咬牙還得向他們妥協(xié)。<br> 記得第一次從深圳返家過年,從羅湖火車站登上綠皮火車還好,在廣州火車站換乘時麻煩可大了。從第一次到廣州站算起,記憶中這個站從來就沒有少過人,春運期間更是人山人海,從進站前廣場閘口開始,每一步只能移動半個腳印的距離。月臺上的人也很多,把行李與孩子從窗口塞進去,請占了座位的人看管,大人再去車門口擠。好不容易上了車,過道上全是人,擠得腳不沾地。陌生人占著我們的座位,孩子在陌生人懷里哭,雖然近在咫尺,可就是動彈不得。有位胖大嬸衣服紐扣都擠掉了,滿臉是汗,車一停,愈發(fā)悶。憋紅臉的胖大嬸用手拼命拍打著車廂,嘴里嘶喊著要下車。可惜的是,她的歇斯底里最終被極度擁擠所淹沒。我把嘴貼在車廂的接縫處,一股清新的空氣灌了進來。這空氣,定然帶著誰家年飯的味道,定然夾著母親盼望的眼光,一絲絲地穿過齒縫,穿過氣道,沁人心脾。就這樣,一個汗透外套的中年男子,在北歸的綠皮火車上,嘬著車廂縫里的涼風,一路感嘆道:回家太難了!可是,路再難也得走啊!一年的奔忙,誰不是為了這歸途上的風光?<br> 其實,市政府每年都號召大家留深過年。迎春花市、利是糖,這里有!比哪里都漂亮的霓虹燈,這里有!到豪華酒店訂年夜飯,這里有!可是,走在車輛稀少、越發(fā)顯得空曠的深南大道上,盡管與朋友或同事幾家人合在一起吃年飯、派紅包、共度新春佳節(jié),可總是感覺少了點什么。不是因為禁燃煙花爆竹,不是因為城市不夠繁華,而是每個人心底里都藏著故鄉(xiāng)的年味、都牽掛著故鄉(xiāng)的親人?!半m然此地風光好,猶有思鄉(xiāng)一片心?!边@話吐露了每位深圳人的心跡。<br> 星移斗轉,日新月異。高速路通了,高鐵通了,手機視頻有了,私家車有了,深圳變得越來越好了??墒牵丶疫^年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從前吵著要回家的孩子們已儼然深二代的樣子,長大了,成家了,爺爺奶奶去世后,難得再提起回老家過年了。鄉(xiāng)音被標準的普通話同化,鄉(xiāng)愁被高速運轉的城市沖淡。唯有滿頭白發(fā)的深一代在年夜飯的桌前,不經意地說著:家鄉(xiāng)的豆腐是這樣的,你爺爺是這樣烤燒酒的……故鄉(xiāng)已是回不去的地方,在回憶中又陡生張皇。<br> 在深圳,日子過得越來越敞亮,但年過得有點張皇。<h5> <i><font color="#9b9b9b">(2026.02.15)</font></i></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