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陳伯適</p><p class="ql-block">美篇號：49912713</p><p class="ql-block">圖片：部分來自網(wǎng)絡，致謝！</p> <p class="ql-block"> 今日攜一雙兒女返回故里鴨田鎮(zhèn)。午間在三姐家用過豐盛的家常飯菜，便驅(qū)車往望云山去。一路盤山而上，彎急坡陡，愈行愈高。至天門寺禮佛畢，又登臨瞭望臺——海拔一千四百九十二米的高處。極目四望，但見群巒如濤，層層涌向天際；阡陌如織，縱橫勾連山腳；遠村如豆，散落其間；辰河如帶，蜿蜒不知所終。山風浩蕩，灌滿衣袍，胸中頓生蒼茫之感，仿佛與這巍巍山岳同呼吸，與這莽莽天地共吐納。人在此時，常覺己身亦如這山一般，可俯察萬物，可睥睨浮生。一種關于生命壯闊的體悟，便在這無言的靜觀中油然升騰。</p><p class="ql-block"> 然而歸途總是向下的。坐于車中，隨著海拔不斷降低，那方才還無限延展的視界，便一寸寸地收束、逼仄起來。公路兩旁的杉木，從遠觀的墨綠絨毯，漸次顯露出交錯的枝椏與斑駁的樹皮；山腳的田舍，也從棋子般的點綴，還原為有雞犬、有炊煙的具體人家。就在這視野由闊入窄的當口，一個古老的故事，攜著太史公的筆墨，悄然浮上心頭——那便是李斯關于“廁鼠”與“倉鼠”的喟嘆。</p><p class="ql-block"> 《史記·李斯列傳》開篇即載：李斯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官舍廁所中的老鼠，食不潔之物，見人犬則驚惶逃竄，狀極窘迫；后入官倉，見倉中老鼠，食積粟，居大屋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悠游自得。兩相對照，李斯乃喟然長嘆：“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p><p class="ql-block"> 這聲穿越兩千余載的嘆息，被后世反復咀嚼，品出的滋味，大多匯成一條趨利避害的生存法則。世人多言，李斯所見極是，人生在世，便如這鼠輩，貴在“擇地而處”，當竭盡全力，奔赴那安穩(wěn)、富足、顯赫的“倉廩”之中。于是，古往今來，多少心志與熱望，便如百川歸海，奔涌向那象征權柄的巍巍殿閣，那代表榮寵的赫赫官署。及至今日，這“倉”便化形為那些名動四方的機構(gòu)，那些令人艷羨的職位，那些光鮮亮麗的行業(yè)招牌。能“入倉”，幾成衡量世間成功的一把顯尺。</p><p class="ql-block"> 能躋身“倉”中者，確乎不少。他們衣冠楚楚，出入于玻璃幕墻映照天光云影的摩天樓宇；名片上的一行頭銜，便足以讓“廁”中勞作者望之興嘆。他們經(jīng)手的是動輒牽動行業(yè)的龐大項目，耳聞的是時代最前沿的潮流風向，周旋于名流巨賈的宴席之間，言談間仿佛執(zhí)掌著未來的鑰匙。日復一日，一種精微而危險的錯覺，便如地氣蒸騰的薄霧，自足底氤氳而上，將他們悄然包裹。他們開始有些恍惚，竟分不清那大廈的宏偉，是否源于自身的氣度；那平臺的輝煌，是否出自自己的光芒。那平臺賦予的能量與光環(huán)，便在不自覺中，被內(nèi)化、被認領，仿佛成了與生俱來的稟賦。</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一位，在某單位任副職時，尚算平易近人；后來升任一把手，言談之間，便總不經(jīng)意地流露出居高臨下的味道。有一回他們單位宴請，八人一桌的四方桌，本該兩人一方，恰好坐滿。他卻一屁股坐到一方的正中間，他的搭檔——那位二把手——只好加了一張凳子，局促地坐在角落里。那場面，著實令人側(cè)目。再后來，他因違紀違規(guī)被開除了，離了那滋養(yǎng)他的大地，慢慢地，便有些蔫了。偶爾在街上遇見，眼神躲閃，步履倉皇，全無當年氣焰。這前后的反差，真讓人想起那句老話：樹倒猢猻散?？伤约?，又何嘗不是那猢猻之一？</p><p class="ql-block"> 突然間，心中不由浮現(xiàn)《戰(zhàn)國策》中“狐假虎威”的寓言。那狐借虎威，震懾百獸，便洋洋自得，誤以為群獸畏己。它不曾想，一旦猛虎匿跡，那些瑟縮逃竄的走兔麋鹿，是否會轉(zhuǎn)過頭來，審視這只實則無甚爪牙之利的狐貍。今日世間多少煊赫人物，其處境豈不與這狐相似？他們所倚仗的，或是家族余蔭，如山如岳；或是所在平臺，如艦如城；或是時代機緣，如潮如風。這份外在的威勢，為他們開辟道路，聚攏資源，贏得敬畏?？蛇@份力量，終究是“借”來的，如同舞臺上借來的華美戲服與璀璨燈光。一旦家族勢微，平臺更迭，潮汐轉(zhuǎn)向，那“虎”不見了，燈光黯下了，戲服被剝?nèi)チ?，臺下觀眾方才看清，那博得滿堂彩的，究竟是演員本身的功底，還是那一身行頭的?；?。</p><p class="ql-block"> 由此，再品李斯那聲嘆息，其意蘊便更深一層。世人多矚目于嘆息的表層——對“擇處”之明智的強調(diào)，即“廁”與“倉”的天淵之別。然而，這嘆息更辛辣、也更慈悲的內(nèi)核，在于警示“處”與“己”的本質(zhì)不同?！皞}鼠”之安逸，全然系于“倉”之存在；一旦離“倉”，它便什么也不是，或許連“廁鼠”那份在逼仄中求存的警覺與敏捷，也已退化殆盡。所謂“錯把平臺當本事”，正是混淆了“倉”所提供的環(huán)境、資源、勢能，與“鼠”自身真實的體格、爪牙、心智。這是一種貪慕外榮、迷失本我的糊涂，亦是一種溫水烹蛙、慢性麻痹的危險。它將人禁錮在一種虛幻的強大感中，阻礙其對真實自我的錘煉與審視，待到風云突變，“倉”樓崩塌，昔日的“倉中碩鼠”，恐怕真會落得無處覓食的境地。</p><p class="ql-block"> 夜?jié)u深了，窗外的風一陣緊似一陣，猶如這世間起伏不定的際遇。我忽然覺得，這茫茫人世，便是由無數(shù)或顯或隱、或大或小的“倉”構(gòu)成的。求田問舍，向往更安穩(wěn)、更富足的生活環(huán)境，是生靈天性，無可厚非。竭盡全力，想要擠入那更光鮮、更豐裕的“倉”中。這奮斗的歷程本身，亦是人類社會進步的一種動力。</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的智慧，或許就在于，無論身處“廁”之困頓，還是“倉”之顯達，都能穿透環(huán)境的迷障，清晰地看見那個本真的、具有生長性的自我。既知借力，更重力行；既享平臺之便，更筑自身之基。如此，方能在天地逆旅中，無論居廟堂之高，抑或處江湖之遠，皆能從容棲居，無愧于“人”之稱，而非徒作“倉”與“廁”間惶惶不可終日之“鼠”。這，或許才是對李斯那聲古老嘆息，一種超越性的回應。</p><p class="ql-block"> 知之難，不在見人，在自見。故曰：自見之謂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5日晚于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