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泥裁紙，藝啟童心 <p class="ql-block"> 我是白溝鎮(zhèn)白五街胡同里長大的女孩，提起爺爺，腦海里第一個跳出來的，從來不是威嚴的長輩模樣，而是一個糊涂又執(zhí)拗、偏心到可愛的老頭。他活在八十年代的煙火里，守著自己的一套規(guī)矩，偏愛得明目張膽，卻把最柔軟的溫柔，悄悄藏在了我和妹妹的童年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爺爺是個典型的北方老頭，一輩子糊涂，卻糊涂得可愛。他最聽姑姑的話，把女兒捧在手心里，對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我爸，卻總是帶著幾分莫名的疏離。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對我媽，也就是他的兒媳，滿是防備，總覺得誰都想害他，連一口飯都不肯吃我媽做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的白溝，日子不算富裕，粗糧野菜是家常，白面饅頭和肉包子，是難得的稀罕物?？晌覌尶傆浀?，那些年她蒸好的大白饅頭、包好的肉餡包子，常常被爺爺放到發(fā)霉讓姑姑一車車推出來，扔到院子角落。我媽站在灶臺邊，看著白白胖胖的面食一個個被丟開，紅了眼眶，偷偷跟我們嘆氣：“那時候哪有現(xiàn)在這么寬裕啊，一口白面都是省著吃的，扔了多可惜?！?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爺爺不在乎。他說，怕我媽在飯里下東西，怕我們虧待他。他只信姑姑的話，姑姑端來的飯，他吃得踏實；姑姑買的東西，他寶貝得不行。可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心里裝著我們——姑姑家的孩子，他的外孫外孫女，愛得掏心掏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記得，那年春天，爺爺給姑姑家妹妹買了一雙紅皮鞋。亮閃閃的紅皮子，鞋頭還有個小蝴蝶結(jié)，姑姑家的妹妹穿著在胡同里跑，蹦蹦跳跳的，惹得鄰居家孩子都羨慕。我站在旁邊，眼睛瞪得大大的，腳挪不動步，心里像被貓抓一樣癢。我也想要一雙紅皮鞋，可爺爺看都沒看我一眼，只顧著給妹妹系鞋帶，笑著說：“咱們小靜穿紅鞋真好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里哭了好久。不是因為嫉妒妹妹，是因為委屈——爺爺明明是我的親爺爺，卻只把偏愛給了姑姑家的孩子。我以為，我再也得不到他的喜歡了?？傻诙欤瑺敔攺亩道锾统鲆话延锰羌埌乃?，塞到我手里，含糊地說：“妹妹有鞋，你有糖，都一樣?！?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糖是水果味的，甜到了我心里，也沖淡了所有的委屈。我才發(fā)現(xiàn)，這個糊涂老頭，從來都不是真的偏心，只是把愛，藏在了他能理解的方式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爺爺?shù)哪?，刻在我童年的每一個細節(jié)里。他的額頭、兩個眼角，永遠貼著三塊膏藥。我不知道他哪里疼，只記得他總說：“老寒腿，眼疼，貼貼就好?！备嗨幍倪吘壜N起來，他就自己用手按按，皺著眉，卻不肯摘。他還喜歡用粗麻繩當腰帶，系在粗布褂子外面，走起路來，麻繩晃悠著，像個老頑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最拿手的菜，是黑黑的醬油土豆絲。八十年代的油少，醬油也不是現(xiàn)在的鮮釀，熬出來黑乎乎的，可爺爺炒的土豆絲，卻香得要命。他把土豆切得細細的，丟進熱油鍋里，倒上一大勺醬油，小火慢炒，直到土豆絲裹上一層深褐色的醬汁，盛出來，冒著熱氣，咸香里帶著醬油的醇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和妹妹最饞這口。哪怕爺爺屋子里總飄著雞屎味——他在屋里養(yǎng)了幾只雞，雞窩就堆在炕邊，姐姐和小妹妹嫌臟，打死都不肯進他的屋子，只有我和妹妹，捏著鼻子，也愿意湊到灶臺邊，等著爺爺盛一碗土豆絲，就著窩頭，吃得狼吞虎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媽媽總說，我和妹妹是最“不顯臟”的孩子。跟著爺爺鉆雞窩，摸雞蛋，衣服上沾著雞毛和雞糞，卻毫不在意，就為了一口他炒的土豆絲。爺爺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總會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眼角的膏藥跟著晃，嘴里念叨：“慢點吃，不夠再盛，鍋里還有?！?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才懂，爺爺?shù)摹昂俊?，是他對世界的防備；他的“偏心”，是他對晚輩最直白的愛。他怕兒媳，怕兒子，卻不怕我們這兩個小丫頭；他不肯吃我媽做的飯，卻愿意把最好的土豆絲留給我們；他給姑姑家的妹妹買紅皮鞋，卻記得給我塞一把水果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不懂什么是親情的表達，不懂怎么做一個合格的爺爺，可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我和妹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爺爺早已不在了。白五街的胡同還在，老棗樹還在，八十年代的煙火氣卻漸漸淡了。我再也吃不到爺爺炒的黑黑的醬油土豆絲，再也看不到他貼著三塊膏藥、系著麻繩腰帶的背影，再也不會有一個糊涂老頭，捏著鼻子陪我進滿是雞味的屋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我永遠記得他。記得他皺著眉貼膏藥的樣子，記得他晃著麻繩腰帶的模樣，記得那碗黑乎乎卻無比好吃的土豆絲，記得他偷偷塞給我的水果糖，記得他明明偏愛姑姑家的孩子，卻從未虧待過我和妹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爺爺，你可以不愛你的兒子，不愛你的兒媳，這都沒關(guān)系。你糊涂一輩子，偏心一輩子，可在我心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爺爺。我不怪你當年沒給我買紅皮鞋，因為你給我的，比一雙紅皮鞋，珍貴太多太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份思念，藏在白溝的春風里，藏在胡同的煙火里，也藏在我永遠記得的，那個貼著膏藥、系著麻繩腰帶的糊涂老頭的模樣里。歲歲年年，永不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