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的年，藏在時光里的味

雷國華

一眨眼，就五十歲了。 這話要是擱在二十年前說，自個兒都得笑自己矯情?？扇缃?，對鏡梳頭，看見鬢角那一片白頭發(fā)明目張膽地戳在那兒，拔都拔不完，這才信了——歲月這玩意兒，確實沒饒過誰。 年根兒底下，兒子從單位上班放假回來了，行李一扔，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問他想吃啥，眼皮都不抬：“隨便?！背允裁磳λ麄冞@代人的確不算什么，怎么過年似乎也不是他們關心的。媳婦念叨，說每年過年要是能出去旅個游玩一玩，該多省事兒。我嘴上應著“行啊，等我們退休吧”，心里卻莫名空落落的。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小孩放炮的響動，脆生生的，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年，可不是這么過的。 進了臘月，空氣里的味兒就不一樣了。不是現在滿大街的烤紅薯和糖炒栗子，是那種混雜著煤煙、臘肉和鞭炮硝煙的氣息，冷颼颼的，卻讓人沒來由地興奮。對于我們這幫半大孩子來說，年，是從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開始的。 那時候，啥都盼。 盼的第一樁，是穿新衣服。那年頭，可不是想買就能買的。布票要攢一年，母親早早就扯好了布，藏在大衣柜里，隔三差五拿出來比比劃劃。到了臘月十幾，才和村里會踩縫紉機的嬸子們來家里籌劃，量尺寸、裁布、踩機器，“噠噠噠”的聲音響半天。新衣裳做好了，母親卻不許上身，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三十晚上睡覺前，非得摸一摸那硬邦邦的新衣，聞著那股子機油氣和布匹味兒，才能踏實睡過去。大年初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往身上套，袖子長一截、褲腿肥一圈都不要緊，美滋滋地跑到院子里，對著太陽照影子，恨不得讓全村人都知道——我穿新的了。 盼的第二樁，是吃“泡湯肉”。村里人殺年豬，那可是大事兒。一進臘月，東頭西頭的豬叫聲此起彼伏。誰家殺豬，那天就跟過節(jié)似的。父親和幾個壯勞力把豬按在門板上，一刀下去，熱氣騰騰。主人家會用最新鮮的土豬肉，燉上一大鍋骨頭，再切幾盤豬血，招呼幫忙的鄰居們坐下就吃。我們小孩兒端個碗，眼巴巴地等在灶臺邊上，就為那一口滾燙的、帶著油星的肉湯。那滋味兒，香得能吞掉舌頭。現在館子里那些精雕細琢的殺豬菜，愣是吃不出當年的那個熱乎勁兒。 盼的第三樁，是打糍粑。那得有力氣。糯米蒸熟了，倒進石臼里，父親和叔伯們輪著大木槌，“嗨喲嗨喲”地砸。你一下，我一下，把米粒砸得黏黏糊糊，扯都扯不斷。我們小孩兒就在旁邊等著，等大人揪下一小團熱糍粑，塞進嘴里，粘得滿牙都是，白糖都沒撒，就覺得甜。晾涼了的糍粑，泡在缸子里，能吃一個正月。 當然，最盼的，還是放鞭炮和壓歲錢。那時候家里窮，鞭炮買得少，不舍得一掛全放了。拆開來，一個一個地放。揣在棉襖口袋里，手焐得熱乎的，拿一根香，點著了往外一扔，“啪”一聲，能樂半天。壓歲錢更是稀罕物，多是五毛、一塊、五塊，包在一小塊紅紙里。攥在手心都出了汗，舍不得花，盤算著能買幾顆水果糖、幾根鞭炮。 那時候的年，是忙出來的，是盼出來的，是一大家子人擠在老木房里，圍著炭火盆守歲，九十年代可以看電視機里的春晚，嗑著自家炒的瓜子，直到眼皮打架也不肯睡的儀式感。 　　可如今，日子好了，天天像過年，反倒沒了過年的勁頭。 兒子不太理解，為啥非要回老家？我說，爺爺奶奶在。他“哦”一聲，繼續(xù)低頭看他的手機。 是啊，父母在，家才是家。 車開進村口，遠遠就看見父親站在路邊張望。背更駝了，頭發(fā)白透了，棉襖穿得臃臃腫腫，可眼神還是那個眼神——遠遠地盯著我的車牌，一直看到車停在他跟前，才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缺牙，天真得像個孩子，母親照例在廚房忙活，灶臺上的蒸汽糊滿了木屋，鍋里燉著我從小愛吃的排骨。她聽見動靜，也不出來，就隔著窗戶喊一嗓子：“回來了？火柜里有火，快進去坐！” 進屋一看，桌上擺著的炕上掛的，還是那些老幾樣：炸油豆腐、豬血丸子、臘肉香腸。電視開著，放著往年春晚戲曲的回放，聲音開得老大。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前幾天電視遙控器壞了，剛修好，可以看春晚！” 飯桌上，父親照例喝了兩盅酒，臉膛紅撲撲的，媽媽吃著吃著話也多了。說起我小時候偷放鞭炮把新棉襖燒個洞的事兒，說小時候我為了看少林寺，追電影追了二十里路跑去大壩電站看，說得全家哈哈大笑。兒子一邊吃一邊撇嘴：“爸，你小時候也這么皮啊？” 我笑了笑，沒接話。 外頭靜悄悄的，現在的小孩子除了手機，連鞭炮也懶得玩了，沒了當年的噼里啪啦?？晌堇锱婧娴模娨暲锔栉枭?，母親端上最后一道菜，招呼著：“快，趁熱吃?！?lt;/p> 　　我忽然明白了，年味到底是什么。 不是新衣服，不是大魚大肉，不是震天響的鞭炮。是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是父親站在村口張望的眼神，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哪怕不說話，也知道彼此在身邊的那份踏實。 五十歲了，父母老了，兒子也大了。那個盼著穿新衣、盼著吃肉的少年，如今成了年夜飯桌上張羅的人。 可只要還能回鄉(xiāng)，還能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老門，聽見那一聲“回來了”，年，就還在。 年味，沒淡。它只是換了模樣，從兒時的期盼，變成了中年的陪伴。 窗外的風還冷，屋里卻暖得像春天。今年年夜飯我準備得很簡單，但也很講究：一份豬肚雞，吉祥如意；一份芹菜牛肉，牛氣沖天；一份紅燒魚，年年有余；侄女拼的蘋果草莓，平平安安；一份紅菜苔，紅紅火火……父親和兄長舉起酒杯，說：“來，過年好?！?lt;/p> 我端起杯，一飲而盡。那一刻，滿嘴都是歲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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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的年，藏在時光里的味

雷國華

五十歲的年，藏在時光里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