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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印如花

閑云野鶴

<p class="ql-block">晨起推窗，寒氣里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泥土深處的溫潤。又一個馬年，踩著這欲說還休的節(jié)令，悄然而至了。心里仿佛也被那無形而整齊的蹄音叩擊著，一聲，又一聲，悠遠而清晰。馬，這華夏血脈里奔流了數(shù)千年的精靈，此刻，正從泛黃的竹簡與斑駁的壁畫中，揚鬃奮蹄，向我奔來。</p> <p class="ql-block">最初的神駿，大抵總與神話和帝王相連。周穆王駕八駿巡行天下，那該是何等煊赫而浪漫的排場！“赤驥”如火，“盜驪”如墨，“白義”似雪，“山子”若黛……名號本身，便是一闋色彩與想象的驪歌。它們蹄下所踏的，不僅是九州山川，更是一個民族最初對遠方、對速度、對駕馭時光的磅礴夢想。那夢想太美，以致于馭者造父的身影，都隱在了八道璀璨奪目的神光之后。唐人楊師道《詠馬》詩云："寶馬權(quán)奇出未央，雕鞍照曜紫金裝。春草初生馳上苑，秋風(fēng)欲動戲長楊。"這宮廷御苑中的神駿，雖少了神話的縹緲，卻以雕鞍金裝的華貴，延續(xù)著馬作為祥瑞與權(quán)力的象征，將那古老的夢想鍍上了一層盛世的流光。</p> <p class="ql-block">然而真正讓馬的形象，從神壇躍入人間，浸透汗、血與慷慨之氣的，是那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烏江畔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項羽撫著伴隨他起兵、破釜、稱霸的烏騅馬，那一聲"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嘆息里，有多少是英雄末路的悲涼，又有多少是對這無言戰(zhàn)友的歉疚？烏騅亦知天命，拒渡而亡，將一段傳奇悲歌，凝固成歷史天幕上一顆黑色的、不墜的星。與之輝映的，是另一道赤色的閃電——呂布與關(guān)羽的赤兔。它從董卓的營壘奔出，載著三國第一的勇力，又歸于武圣的麾下，過五關(guān)，斬六將，忠義之魂仿佛借著這匹龍駒的火焰，燃燒得更為熾烈。還有那檀溪的盧，一躍之間，救主于危難，也躍出了"馬中翹楚"的赫赫聲名。這些馬，已不再是單純的坐騎；它們是英雄的膽魄，是命運的轉(zhuǎn)折，是那段紛亂歷史里，最驚心動魄的腳注。唐詩中亦不乏這樣的戰(zhàn)馬身影，萬楚《驄馬》寫道："汗血每隨邊地苦，蹄傷不憚隴陰寒。"那一身青白相間的驄馬，朝驅(qū)東道，暮到河源，縱然蹄傷骨痛，亦不憚邊地苦寒，其堅毅勇猛，恰是烏騅、赤兔精神在詩行間的奔涌。</p> <p class="ql-block">盛唐的氣象，則賦予了馬另一種磅礴而華美的精神。你看韓幹筆下的"照夜白"，通體雪亮，昂首嘶鳴，被系在柱上卻渾身每一塊肌肉都賁張著欲脫羈而去的力與美。那是何等的自信與不馴！唐人愛馬，愛的正是這份勃發(fā)的生命元氣，這份與帝國胸襟相匹配的昂揚。三彩馬更是將這種愛，燒制成了永恒的斑斕。它們或靜立，或漫步，或引頸向天，豐腴的體態(tài)，華麗的鞍韉，流動的釉彩，無不訴說著一個時代富足、開放、樂于享用人間一切繁華的喜悅。馬在這里，褪去了戰(zhàn)場硝煙，成了太平盛世最生動的裝飾與象征。然而，即便在這般的升平氣象里，詩人筆下依然有駿馬渴望馳騁的嘶鳴。李賀《馬詩》其五云："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dāng)金絡(luò)腦，快走踏清秋。"那披著明月、立于如雪大漠中的戰(zhàn)馬，渴望著戴上黃金絡(luò)腦，在清秋的原野上縱情奔馳。這何嘗不是唐人內(nèi)心深處，那份欲為國家建功立業(yè)的豪情，在繁華表象下的深沉脈動？</p> <p class="ql-block">這從歷史深處踏來的蹄印，最終，落定于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印記里。十二生肖，是中國人降臨這世間時，領(lǐng)受的第一份詩意命名。午馬，列第七位，屬陽，配火，主午時——那是一日之中陽氣最盛、日頭當(dāng)頂?shù)臅r刻。生于馬年的人，仿佛也承襲了這一刻的天光與烈性。他們通常熱情奔放，一如赤兔的火焰，撲面向你燒來，毫無保留；他們熱愛自由，像極了那匹被拴在柱上卻渾身掙動、嘶鳴不已的"照夜白"，天地浩大，才是心之所向。屬馬之人往往坦率真誠，胸?zé)o城府，那份"直言快語"的脾性，既是烏騅在垓下對項羽的不離不棄，也是赤兔在亂世中對忠義的執(zhí)著堅守。他們身上，總有一股子向前沖、不認輸?shù)膭蓬^，仿佛生來便習(xí)慣馳騁，不喜被瑣碎與安逸困于方寸之地。元曲大家馬致遠在《耍孩兒·借馬》中，雖以詼諧筆法刻畫了一位愛馬如命的吝嗇人，卻也在絮絮叨叨的叮囑里，透出對馬無微不至的愛惜："饑時節(jié)喂些草，渴時節(jié)飲些水，著皮膚休使麄氈屈，三山骨休使鞭來打"，這般細致入微的呵護，恰是愛馬之人性情的生動寫照。當(dāng)然，風(fēng)馳電掣的性子，有時難免失之于急躁；一往無前的勇氣，偶爾也需懂得迂回。但這奔流在血脈里的、屬于午時的蓬勃生命力，終究是屬馬之人最動人、最耀眼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歷史的塵煙漸次散去，馬蹄聲碎，終歸于沉寂的草場與廄棚。馬，似乎緩緩?fù)顺隽送苿游拿髑靶械那芭_。然而，它的魂，卻早已滲入我們的骨血與語言。我們說"馬到成功"，說"龍馬精神"，說"一馬當(dāng)先"。那奮蹄的姿態(tài)，化作我們對于進取最快的想象；那奔馳的速度，凝成我們對于效率最古的度量。它從《詩經(jīng)》"蕭蕭馬鳴"的意境里走來，在邊塞詩"雪盡馬蹄輕"的快意中馳過，最終，停駐在我們每一個關(guān)于"遠方"與"前行"的夢境邊緣。辛棄疾晚年詞作《卜算子·萬里籋浮云》中嘆息："萬里籋（nie）浮云，一噴空凡馬。嘆息曹瞞老驥詩，伏櫪如公者。"縱然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豪情，在歲月的磨洗與現(xiàn)實的困頓前，也難免化作山居的無奈與自嘲。但這"萬里籋浮云"的氣魄，終究是刻在民族血脈里的印記，一時沉寂，終將再起。</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馬年。窗外的城市，沒有草原，沒有古道，只有車流無聲滑過。但我知道，在某個寂靜的剎那，側(cè)耳傾聽，你依然能聽見——那自洪荒踏來，穿過烽煙，踏過繁華，激蕩在我們血脈里的，如雷鳴的蹄音，從未止息。那不僅是歲月的回響，更是一整個民族，蓄勢待發(fā)的脈搏。</p> <p class="ql-block">愿生于馬年的你，以及所有心向曠野的你，在這一年里，昂首如照夜白，忠義如赤兔，擔(dān)當(dāng)如烏騅。愿君如李白《君馬黃》中所言："相知在急難，獨好亦何益"，珍惜身邊風(fēng)雨同行的摯友；愿前路皆坦途，所行皆所愿，新春大吉，馬年如意。</p> <p class="ql-block">　《七律·頌馬》</p><p class="ql-block"> 蹄印如花破曉開，</p><p class="ql-block"> 長風(fēng)萬里自東來。</p><p class="ql-block"> 烏騅不負霸王意，</p><p class="ql-block"> 赤兔猶懷云長才。</p><p class="ql-block"> 踏雪但留新氣象，</p><p class="ql-block"> 奮蹄已掃舊塵埃。</p><p class="ql-block"> 且將浩氣凝春酒，</p><p class="ql-block"> 敬此河山同開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