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把整個村都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聲,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手表的秒針一步一步地挪動——它正走向那個一年中最喧鬧的時刻。</p><p class="ql-block">我不敢睡。十二點的爆竹聲是一定會來的,像約定好的潮水,準(zhǔn)時淹沒每一個除夕的深夜。那聲響我太熟悉了,不是溫柔的淅淅瀝瀝,而是排山倒海般的轟鳴,是千萬顆雷同時炸開的滾雷,是整個世界都在震顫的戰(zhàn)栗。那樣的時刻,即使蒙著被子,即使塞著耳朵,那聲音也會穿透一切,鉆進(jìn)你的骨頭里,把你從最深沉的夢里生生拽出來。與其被驚醒,不如醒著等。</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就這樣醒著,等著,守著這個年。</p><p class="ql-block">其實也沒什么可做的。不會打牌的人,在這樣的夜晚就顯得有些多余。叔叔家堂屋里的牌桌就支起來了,嬸嬸妹妹圍坐一圈,只聽見噼里啪啦的洗牌聲,堂弟他們總叫我“來啊,湊一桌!”我只能擺擺手,說不會。不是謙虛,是真的不會。我雖然知道那些花色組合的規(guī)矩,也知道什么時候該碰,什么時候該杠,可我算不清那些翻來覆去的番數(shù)。牌在我手里,只會像一群不聽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所以當(dāng)大家都沉浸在牌局的歡騰里時,我就自然而然地退了出來,退到我這間安靜的房間。也好。熱鬧是他們的,我只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一個安穩(wěn)的覺就好。只是這個安穩(wěn)的覺,還得等那陣熱鬧過了才能有。</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隨手翻著手機(jī)。朋友圈里已經(jīng)提前放起了煙花,滿屏都是年夜飯的照片,是舉家團(tuán)圓的合影,是喜氣洋洋的祝福。一條一條劃過,像是在看一場別人的熱鬧。窗外的遠(yuǎn)處,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悶悶的,像誰的試探,給這個安靜的夜添上幾聲注腳。當(dāng)然,我也參與了,點燃了手里的小煙花。但我知道,真正的狂歡,還在醞釀。</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除夕夜。那時候我不怕爆竹聲,反而最盼著那一刻。等吃飯敬菩薩的時候放過的鞭炮里去尋找完整的鞭炮,然后舉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香,小心翼翼地去點引線,然后捂著耳朵跑開,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鞭炮炸開,高興得又蹦又跳。那時候即便早睡,十點的鞭炮也是吵不醒我的,即便吵醒,那時候的震耳欲聾,是興奮,是歡喜,也是童年最響亮的聲音。</p><p class="ql-block">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怕的呢?開始害怕那聲音太響,怕被驚醒,怕打破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寧靜。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寧愿守著這一室寂靜,等著那陣喧鬧過去,也不愿投身其中了呢?</p><p class="ql-block">也許是從知道守歲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開始的。守的不是熱鬧,而是這份難得的安寧;等的不是爆竹,而是爆竹過后,更加深沉的夜。就像現(xiàn)在,我醒著,聽時間流過,聽遠(yuǎn)處偶爾的聲響,聽自己的心跳。我守著的,其實是一個可以安然入睡的明天。</p><p class="ql-block">手表上的時間終于走到了十一點半過了。窗外的聲音漸漸密集起來,像雨點由疏到密,像鼓點由緩到急。我玩著手機(jī),靜靜地等著十二點的到來。</p><p class="ql-block">快了。就快了。</p><p class="ql-block">當(dāng)十二點準(zhǔn)時來臨的時候,整個世界果然被點燃了。震耳欲聾,是真的震耳欲聾。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是萬炮齊鳴,是雷聲滾滾,是山呼海嘯,把整個夜晚都撕成了碎片。窗戶在微微顫抖,床板似乎也在共鳴。那聲音不是聽見的,而是感受到的,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拍過來,淹沒一切。</p><p class="ql-block">我沒有捂耳朵。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聽著。</p><p class="ql-block">雖然不喜歡,也沒那么可怕。聲音再大,也只是一個聲音。它來了,終歸要走的。果然,最猛烈的一陣過去之后,聲音開始稀落下來,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遠(yuǎn)去。又過了許久,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響,像最后的告別。</p><p class="ql-block">然后,是內(nèi)心的寂靜。那寂靜因為之前的喧鬧,顯得格外深沉,格外溫柔。像一床厚實的棉被,輕輕地蓋了上來。</p><p class="ql-block">我終于可以把伴著時不時的爆竹聲,煙花聲和麻將聲睡覺。</p><p class="ql-block">除夕夜,我就這樣守著一個響亮的年,等著自己安靜的睡眠。窗外的世界已經(jīng)沉沉睡去,而我,終于可以把自己交給這個嶄新的一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