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到熟悉的小區(qū)，幾株臘梅正怒放著，杭州的春天就這樣盛開了，但還是有點寒意。推開十一樓的門，一股熟悉的暖意迎面撲來。安裝暖氣了，無聲無息地烘著。想起小時候老家農(nóng)村的火炕，那熱是貼著脊梁骨上來的，帶著柴火的噼啪聲和煙火的脾氣。妻子脫了羽絨服，低聲說：“有暖氣好，小孫子凍不著?！敝灰娛粋€月的小孫子盤踞在客廳中央那片彩色爬行墊上，像一顆柔軟的、充滿生命力的果實。他看見我們，黑亮的眼珠定住，不認生，反而咧開小嘴，淌下一道亮晶晶的“小溪”。兒媳笑著說：“小開心，這是爺爺，奶奶?！毙￠_心又朝著我們笑。原來，血緣并不需要言語的翻譯。這一刻，時間柔軟得像爬行墊的邊緣，把我們輕輕包裹進同一個溫暖的繭里。</p><p class="ql-block">這里的年有點安靜，不聲不響的樣子。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在祁縣農(nóng)村，馬年的正月是響亮的。是村口“社火”里竹馬隊鏗鏘的鑼鼓，是孩子們用高粱稈插成小馬，拴在炕頭“引馬”的喧鬧。馬是腳力，是財富，是闖蕩四方的象征。祁縣人的正月，總帶著一股要“奔出去”的勁兒?？裳矍斑@個馬年，我們卻是“奔進來”的，奔進兒子在異鄉(xiāng)筑起的小巢。小孫子對“馬”似乎毫無概念。他最喜歡的，是一條顆五彩球，圓圓的，他常抓在手里，專注地研究它的紋理，有時甚至試圖用舌頭去品嘗它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這個馬年春節(jié)在這里度過，兒子兒媳把家里收拾的干凈整潔，準備了豐盛的飯菜，除夕夜一起守歲。記得小時候守歲夜，窗外的煙花代替了村子院里的旺火。旺火是燒煤塊的，火焰沖天，噼啪作響，人們圍著轉(zhuǎn)圈，祈求“興旺紅火”。而這里的煙花，在遠處的夜空寂寞地盛開，絢麗卻轉(zhuǎn)瞬即逝，聲音傳過來已是悶響。妻子抱著孫子站在落地窗前，指著那轉(zhuǎn)瞬的光影，用祁縣普通話教他：“看，燈燈、花花……?！睂O子看得入神，忽然扭過頭，小手摸向奶奶的臉。那一刻，家里的紅燈籠的光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明明滅滅，而他小小的指尖，觸碰的是一段跨越千山萬水的、具象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馬年的“馬”在奔跑，載著時代的列車轟隆向前；而我們，像是從車上暫時探出身來的旅客，回頭望見來路煙塵，又低頭看見可愛的小孫子。小孫子屬蛇，生肖盤上，蛇又稱“小龍”，他連接起祁縣古城的敦厚與杭州高樓的明澈，連接起晉中面食的香醇與錢塘魚米的清鮮，連接著我們口中漸漸生疏的鄉(xiāng)音與他即將學會的、柔軟的杭州“普通話”。</p><p class="ql-block">夜深了，小孫子已入夢鄉(xiāng)，那條五彩的小球，還松松地握在他手里。我和妻子站在陽臺，妻子輕聲說：“以前在老家，總覺得年是要‘過’的，過得越熱鬧越好。現(xiàn)在看著小孫子，倒覺得，年是他‘長’出來的。他長一歲，年就新一分。”是啊，這南國的年，靜默、清雅，將一份團圓的暖意，深深地燉進了這山水與家常里。我們離開了地理意義上的故鄉(xiāng)，在血脈延續(xù)的“此鄉(xiāng)”，找到了年節(jié)最深沉的內(nèi)核。那不再是外在的喧騰儀式，而是生命靜靜生長時，那不可阻擋的、柔軟而堅韌的力量。就像小孫子，他正在以他的蜿蜒和探索，重新定義我們的“正月”，我們的“團圓”，和我們余生所有的牽掛與守望。正月里來正月正，最正的，或許不是時序，而是心找到的、那份安穩(wěn)的歸處。這，大概便是過年對于我們，最樸素也是最深遠的意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