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過年的儀式感</p><p class="ql-block">誦讀:賀迪</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過年的儀式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作者:賀迪</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打從有記憶起,我就喜歡過年。這喜歡里頭,有一大半是沖著那份滿滿登登的儀式感去的——那種鄭重其事地盼著、備著、迎接著的心情,像在心里點了一盞小火苗,從臘月里頭就開始溫溫地、亮亮地燒起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年的序幕,是臘八節(jié)拉開的。爸爸初七晚上就張羅開了,把紅的豆、綠的豆、胖的花生、圓的蓮子,一樣樣撿干凈,泡在大碗里。第二天一早,滿屋子都是甜的香氣,那是大鍋里咕嘟咕嘟熬著的臘八粥,米的糯、豆的酥、棗的蜜、栗的香、菱角的甘,全化在稠稠的湯水里了。晚上,媽媽會包素餃子,韭菜雞蛋的餡兒,清清爽爽。飯后我們姐妹幾個圍坐在小方桌邊,手邊是一笸籮紫皮蒜和一只空玻璃瓶。我們比著誰剝得快,誰剝的蒜白,嘻嘻哈哈地把蒜瓣碼進瓶里,倒上醋,封好口,等著它在臘月里頭慢慢變成翡翠綠。媽媽說,這蒜啊,要等到除夕夜配餃子吃,那才叫一個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可真正的儀式感,還得從小年算起。臘月二十三,爸爸下班回來,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幾顆糖瓜,小小的,圓鼓鼓的,粘著芝麻。我們舍不得大口吃,只用舌尖慢慢舔,那麥芽糖的甜就一絲一絲地化開,甜得人瞇起眼睛。媽媽說,這是給灶王爺吃的,叫他“上天言好事”。從這天起,嘴就有了規(guī)矩,什么“沒了”“完了”“少了”這些詞,都成了禁語。要說“有了”“多了”“滿了”,仿佛這么說上一句,日子就真的會順著吉祥話走。現(xiàn)在想來,咱們祖宗的智慧真是藏在字眼里頭,用那些吉利話,硬是把日子說得亮堂堂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終于盼到除夕。中午要吃米飯,媽媽盛好兩個半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碗扣在另一個碗上,嚴絲合縫的,形成一個圓鼓鼓的飯山。山頂上嵌一顆紅彤彤的大棗,邊上插一朵她自己用紅紙疊的石榴花,花下襯兩縷綠瑩瑩的香菜。這“接年飯”被端端正正地擺在窗臺一角,一個窗臺擺一碗,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祝愿。媽媽說,這叫接住舊年的福氣,也接來新年的盼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這天的晚飯總是吃得心不在焉,我小小的心全被一件事占滿了:換新衣裳。天一擦黑,媽媽就端來一盆溫熱的水,把我的臉洗得干干凈凈,小手也搓得粉白。然后讓我坐在小板凳上,她要給我梳頭。媽媽的梳子一下一下,從頭頂順到發(fā)梢,又輕又慢。她能把我的頭發(fā)梳出花兒來,編成好看的辮子,盤在頭上,再用彩綢扎起來。我仰著脖子,從鏡子里偷偷瞧,鏡子里那個小人兒,眼睛亮亮的,頭發(fā)光光的,像個年畫上的娃娃。梳好了頭,我才被允許打開那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袱——里面是我的新棉襖、新罩衫、新褲子、新襪子,還有一雙新棉鞋。從里到外,全是新的。我一件一件穿好,站在屋子中央,轉(zhuǎn)個圈,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散發(fā)著新布料的味道,那種干凈、挺括的感覺,連走路都不自覺地莊重起來。爸爸坐在爐邊,用鐵鏟翻著鍋里的熱沙子,花生和瓜子在里面噼啪作響。我挨著他坐下,還是忍不住伸出新衣裳的袖子,飛快地從鍋邊捏一顆花生,燙得在兩手間倒來倒去,嘴里還忙著說:“我嘗嘗熟了沒?!卑职志托?,媽媽也笑,姐姐們也笑?,F(xiàn)在想想,我哪里是嘗花生,分明是舍不得讓這身新衣裳只在屋子里孤零零地待著,非要讓它也沾一沾這過年的煙火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夜深了,姐姐們幫媽媽準備年夜飯的餃子餡。那餡是素的,卻最是講究:香干、豆腐皮、豆泡、油條、面筋、紅粉皮,切成細細的丁,配上白菜和香菜,再用紅腐乳和芝麻醬來調(diào)和。那香味,是平日里聞不到的。十一點多,滿滿一桌子酒菜擺好了,我們?nèi)覈职謺o媽媽和我們姐妹都倒上一點紅酒,酒杯碰在一起,是輕輕的、清脆的聲響。將近十二點時,爸爸才起身去煮餃子。整十二點時餃子出鍋,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再配上臘八醋蒜,吃上一口永遠難忘,這長歲餃子我總能吃出和別人不一樣的味道,覺得那皮兒格外筋道,餡兒格外香。那味道,后來我想,其實不只是餃子的味道,是除夕的味道,是團圓的味道,更是一家人圍坐燈下的、暖暖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那時家里沒有電視,吃完餃子就是守歲。爸爸會拿出一副嶄新的撲克牌,拆開包裝,那紙牌還帶著油墨的香氣。我們娘幾個就在燈下打撲克,也只有這一夜,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不用惦記著早睡。玩累了,困意上來,媽媽卻說,今晚不脫衣服睡,穿著新衣裳,鋪著新床單。爐火封好了,屋里暖融融的,我們和衣躺下,身上只搭一件舊衣裳,像一群羽翼初豐的鳥兒,蜷在溫暖的窩里。我閉著眼睛,還能感覺到新棉襖輕輕貼在臉頰上的柔軟,還能聞到新布料混著爐火氣息的、安心的味道。這嶄新的一切,就這樣陪著我,走進舊年的最后一個夢,也走進新年的第一個黎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如今,我也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可骨子里對過年的期盼,一點也沒少。媽媽傳下來的那些老規(guī)矩,那些獨屬于我們家的儀式感,我一樣一樣地保留著。臘八還是熬粥,小年還是買糖瓜,除夕還是要梳頭、換新衣,還是要包那樣講究的素餡餃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 我總覺著,過年的意義,不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不在放多少響的鞭炮,也不在休假的長短。年的意義,就藏在這瑣碎的、鄭重的儀式感里。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紅線,一頭牽著過往,一頭系著現(xiàn)在,把那些散落在歲月里的溫情,一顆一顆地串起來,讓它們在我心里,依舊亮晶晶的,熱乎乎的。</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