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大年初一。</p><p class="ql-block"> 太陽還沒起來,母親就開始揉面。她要讓孩子們起來之后馬上就能吃到“金線串元寶”——餃子+面條。</p><p class="ql-block"> 面是先一天晚上就和好的。母親認(rèn)真的揉著,翻來覆去。純白面的面團(tuán)揉在手里的感覺真好!母親平時用的大部分都是玉米面,摻少量的小麥粉,還不是純白的。她要好好享受一下純白面的溫潤和彈力,直把面團(tuán)揉得白得透亮,光潤得能照見人影。然后,她撒一把玉米面的撲面,拿起那根亮光光的棗木搟杖。她不著急,雙手穩(wěn)穩(wěn)壓著杖子,從面團(tuán)的中心處往外推,推一下,把面團(tuán)輕輕轉(zhuǎn)個角度,再推。面團(tuán)逐漸變成面皮。不斷的推,面皮便一圈一圈地蕩開去,越蕩越大,越蕩越薄,薄到能透光,像一輪攤開的、柔軟的月亮,安安靜靜蓋住了整個案板。</p> <p class="ql-block"> 父親就在這輪“月亮”邊上等著。他手里拿的是弟弟用的那個小搪瓷碗,淡綠色,沒有花紋,碗沿上的黑邊磕掉一小段,露出金屬色的亮光。他把碗底扣在面皮上,手腕輕巧一旋,一個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不偏不倚,落在秸稈編的蓋簾上。一個,兩個……蓋簾上漸漸開出一片白花,全是“元寶”的坯子。</p><p class="ql-block"> 餡是早就調(diào)好的,汪著油光。要包餃子啦!母親擦凈手,從口袋里摸出一枚二分硬幣,在溫水里蘸一下,用圍裙角仔細(xì)擦干,把它輕輕摁進(jìn)一個餃子的餡心里,指尖沿著邊,捏出一圈細(xì)密勻稱的褶子。</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今年的“福包”!</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二分錢,能買兩顆水果糖。要是攢到五分錢,就能買一個燒得爛爛的豬蹄回來。有一次,班里的一個同學(xué),把早上他媽給的二分錢丟了,一路上哭著跑回學(xué)校找。那是兩顆糖呀!所以,裝著二分硬幣的餃子就是“福包”,今年的“福包”誰能吃到呢?</p><p class="ql-block"> “元寶”齊了,“金線”也不能少。母親另取一塊面,搟成一張大圓皮。她把圓片對折兩下,成了個直角扇形。左手拇指和食指壓著搟面杖,搟面杖壓著面片一個直角的邊沿,右手用刀,貼著杖子一下一下犁過去。犁一下,左手把杖子往后挪兩個毫米。她犁得用心,犁出來的面條又細(xì)又長,邊沿光光滑滑,沒有一點(diǎn)毛刺,不像刀切的那樣歪歪扭扭。</p> <p class="ql-block">桌上兩個小碟早候著了。一碟是油潑辣子,紅油沉靜,辣香沖鼻。另一碟,是母親現(xiàn)切的紅蘿卜絲——細(xì)得能纏住筷子頭,軟軟地堆著;蒜苗嫩心切成幾乎看不見的綠意,星星點(diǎn)點(diǎn)撒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太陽出來時,臊子湯的濃香就成了屋子的主人。肉丁、黃花、木耳、胡蘿卜、豆腐,各樣丁兒在湯里可著勁的撒歡。</p> <p class="ql-block"> 我們姐弟幾個擠在條凳上,腳懸空晃著。眼睛卻一直往鍋里瞄,往碗里瞄。誰吃到那“福包”,那兩分錢就歸誰了——這是規(guī)矩。</p><p class="ql-block"> 初一早上的金線穿元寶,要吃兩碗。第一碗吃干的。白胖的“元寶”和玉似的“金線”臥在碗底,澆上紅油,拌上那碟紅綠,熱氣一沖,香味直往鼻子里鉆。第二碗,定是帶湯的。琥珀色的臊子湯滾滾澆下去,面條和餃子登時浸潤在豐腴的懷抱里。第一碗把元寶金線吃進(jìn)肚里,是“得”;第二碗是“余”。是“還有”的兆頭。吃完還有,明年還有,年年都有。</p><p class="ql-block"> 我們埋頭吃著,筷子卻比平時慢,每一口都細(xì)嚼慢咽,生怕錯過了那“咯噔”的一下。時不時互相瞄一眼,嘴角壓著笑,心里偷偷盼:福包福包快來到。</p><p class="ql-block"> 正吃著,姐姐嘴里忽然頓住了,大聲喊著“我吃到福包啦!”飯桌上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弟弟纏著姐姐要糖吃,我也很想要,只是不吭聲,對著姐姐笑。姐姐說,買糖吃,買糖吃,分開來,都有份!</p><p class="ql-block"> 滿桌人都笑了。母親摸摸他的頭:“行,咱家的福氣,大伙都有份?!?lt;/p><p class="ql-block"> 如今,餃子隨時能吃,硬幣也包過,那兩分錢卻再也不會用了。而我,時常還會想起,那滿屋子等著分糖吃的、亮晶晶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