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節(jié)回老家走親戚是慣例。</p><p class="ql-block">今年初一便去了舅媽家,因為表弟說他和他媳婦兒初二要去老丈人家。中午在他們新修建的房子里吃完飯,天氣陰沉沉的,我們一群人便移步到院壩里烤火聊天,孩子們埋頭玩著手機。漸漸的,太陽出來了,天氣越發(fā)好了起來,不多一會兒,附近的鄰居都聚集了過來。一個胡子花白,長得精瘦的老人瞇著眼睛問:“那是曉莉哇?”我一時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聲音聽著很熟悉,看起來和舅媽年齡相仿,估摸著應該和舅媽一輩,便笑著招呼:“舅舅請坐哈?!本桶涯抗馔断虮淼埽淼芤姞畋憬忉屨f,這是你化安舅舅。一聽這名字,我就想起來他家房子的模樣——低矮的土墻房子,墻上常年掛著一些稻草,去外婆家,他家是必經之路。每當走路經過他家時,心里想著,外婆家近了……我開口說:“記得記得,小時候到外婆家要從化安舅舅家旁邊過……”化安舅舅提高嗓門說:“是啊!看見你就如同看見你媽哩?!薄拔揖湍敲聪裎覌寢尠。俊蔽因湴恋貑?。媽媽去世得早,我保留著年年都到舅媽家拜年的習慣,是因為那些老人看見我就等于看見了媽媽。“像啊,太像了,你媽年輕的時候講究,天天出門都把自己收拾得巴巴適適的,能干著哩……”我知道,這些舅舅們都是媽媽的同齡人,他們一起玩過,一起長大,見證過彼此的青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這樣我們一直聊著聊著,我聊到了化衡舅舅家,廖舅媽家,幺外婆一家……舅媽突然搶過話說:“你還記得你幺外婆???她年前都不在家,跟著她女子你菊珍小姨在新疆待了一年……”我的記憶摸索著舅媽的描述,徐徐展開……舅媽越發(fā)來了興趣,又說:“如今過年她回來了,在她們老房子里哩,身體好著哩,可能都九十多歲了吧。你化凡舅舅(幺外婆的兒子)一家人都回老家了……”記憶之門一下子被打開了,想起小時候我去外婆家,放下禮物就跑到幺外婆家里蹭吃蹭喝,因為她們家比外婆家富有。在那個家家都是土墻瓦房的年代,我的幺外婆家就住上了磚房,墻壁刷得雪白。她們家有立柜,碗柜,白糖和水果糖就放在碗柜里。每當我和弟弟們去了,幺外婆總會笑瞇瞇地給我們拿糖吃,那些糖果紙很漂亮,我吃完糖便會把糖果紙展平放在書里……幺外婆家生活得也很講究,不像貧苦人家那樣粗糙。有擺放整齊的牙膏牙刷,有擦臉的雪花膏,碗碟都是干干凈凈的擺放在柜子里,院壩都是水泥地……再看看外婆家廚房昏暗的光線,暗黃的墻壁上掛著的臘肉,房間里都是泥土地……我于是也憧憬著有朝一日讓外婆一家人也過上幺外婆家那樣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不僅如此,幺外婆的小女兒,我的菊珍小姨長條臉,長頭發(fā),很秀氣的長相。她對我們也特別好,記憶里她比我大許多。我小時候,媽媽需要外出幾天的情況下,菊珍小姨總會來我家里陪伴,照料我和弟弟們的生活起居。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菊珍小姨和我一床睡覺,半夜里,弟弟許是白天玩瘋了,晚上做夢哭著大叫:“他又打我!”我的菊珍小姨嚇得立馬坐起了,她發(fā)現(xiàn)我尿床了,也不責怪我。等到天亮她默默地把打濕的棉被拿到太陽下曬干……看著長頭發(fā)的小姨,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姨了。聽舅媽說她正月初四嫁女,這樣一想,我的菊珍小姨也長不了我多少歲啊……在我的童年里難得有這么一個包容我的小姨,現(xiàn)在想起來也好溫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起身,決定去看看我的幺外婆。我和老公帶上女兒,弟弟和他的兒子,還有表弟一家四口,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過那些兒時的田埂,油菜花三三兩兩地綻放,和著小孩子們的笑聲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走到化衡舅舅家旁邊,低矮的土墻房子已然把樓房取代。但是那些小土丘居然都還在,還是兒時的樣子?。。≡瓉礴弁馄偶译x外婆老屋基地只有一房之隔——隔著化衡舅舅家而已。幺外婆家附近的那些鄰居見著我便招呼著:“那是曉莉哇!這個女子沒有變化?。 蔽衣犚娝麄兘谐鰜砦业拿?,仿佛回到了童年。但現(xiàn)實是我已經想不起來該怎么稱呼他們了,只是一個勁地說:“嗯呢!”他們七嘴八舌地說:“這真是太像她媽媽了??!”“簡直一模一樣??!”“走路都和她媽一樣……”在他們的說話聲里,我一遍遍回憶著我的媽媽,回憶著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幺外婆家大門緊閉,隔著窗玻璃看見幺外婆時,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她已經不那么靈活了,坐在窗前,我叫她,沒有答應。于是我大聲叫著:“幺外婆,我是曉莉!”她的頭好像動了一下,手摸索著想站起來。我輕輕拍打了一下堂屋的大門,門沒鎖!于是推門而入,再叫,她于是愉悅起來,皺紋也蕩漾開來。但依然很緩慢很緩慢地試圖站起來,我快步走到她跟前,“幺外婆不用站起來,您坐著,坐著吧!”表弟說她腿無力,站起來困難。幺外婆像是聽到了說:“是啊!老了沒意思,渾身疼。在你菊珍小姨那里住了一年,那里的人聽不懂我說話,我也聽不懂他們說話……”我扶著干瘦的幺外婆坐好,聽她述說著身體的疼痛,講述著新疆的人和事,她仿佛有好多年的話要對我講……看向窗外,女兒和侄兒們在外面曬著太陽,玩著手機,我于是把他們叫進屋里,把女兒拉到她老人家面前大聲說:“幺外婆啊,我是曉莉。這是我的女子?!薄昂冒。∧銈兌己冒。 辩弁馄偶t著眼眶喃喃道。我又把侄兒拉過來,表弟的兒子,女兒一一介紹給幺外婆……我是想讓這位九十高齡的老人看見我們的幸福,我想,她看見了就等于媽媽也看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離開前給老年人封了個紅包,算是心安吧。出了幺外婆的家,走到外婆家的老屋基地,那里已經雜草叢生。表弟走過去指著說,這里是以前老房子的墻角,那里是以前院壩的地方……望著外婆家旁邊那些沒有變化的小土丘,那一叢叢竹子,還有那一棵斑駁的老樹,眼前一片模糊……謝謝這一片土地,謝謝這熟悉的小土丘,謝謝這棵老樹,這些竹子,謝謝它們都還在,謝謝它們一直守候著我的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