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一個秋天，我和崇文街小學(xué)的同學(xué)們都還是八九歲的少年，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心里卻裝著對世界最純粹的好奇。那天放學(xué)前，班主任楊駿老師站在講臺前，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笑意：“明天，我?guī)嗳ワ@容照相館照相?！?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們這群孩子的心湖，激起的漣漪整夜都沒有平息。</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照相”兩個字，比過年穿新衣服還要稀罕。我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反復(fù)浮現(xiàn)著照相館里那個帶著大皮框的木盒相機，還有攝影師捏橡皮球時“噗”的一聲輕響。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欞，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摸著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和那鮮艷的紅領(lǐng)巾。那是媽媽給我準備的“最好的衣服”，領(lǐng)口的針腳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攥著衣角跑到了學(xué)校。教室里已經(jīng)擠滿了人，大家都穿著家里最體面的衣裳：有的是洗得發(fā)白的列寧裝，有的是姐姐傳下來的碎花布裙，還有的男孩把補丁疊得整整齊齊，生怕被人看見。楊老師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木梳，挨個給我們整理衣領(lǐng)、撫平發(fā)梢，她的指尖帶著粉筆灰的微涼，卻讓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像要登臺的小演員。 </p><p class="ql-block"> 從學(xué)校到沙市顯容照相館的路并不長，我們排著隊，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走進攝影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沒有耀眼的鎂光燈，只有屋頂上那塊玻璃天幕，把深秋的天光濾成柔和的暖黃，落在我們身上。那個帶著大皮框的木盒相機架在高高的支架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正等著捕捉我們的身影。攝影師是個花白頭發(fā)的中年人，他讓我們按高矮排好隊，前排的孩子盤腿坐在地上，后排的緊緊挨著，楊老師站在最右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準備——”攝影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立刻屏住呼吸，睜大眼睛，連心跳都慢了半拍。我盯著相機鏡頭，感覺時間被拉得很長，直到聽見“噗”的一聲輕響，他捏了捏手中的橡皮球，“好了?！蹦且豢?，我們的童年，就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張三寸大小的黑白照片里。 </p><p class="ql-block"> 為了節(jié)省資金，這張幾十人的合影只洗了三寸大小，邊緣還帶著洗印時的毛邊。因為洗印費用昂貴，當(dāng)時只洗了寥寥幾張，留給了班上的干部，大多數(shù)同學(xué)，包括我，都沒能親眼見過它。此后的歲月里，我走過了少年、青年，步入了中年，那張照片成了一個模糊的念想，藏在記憶的角落，像一顆被遺忘的珍珠。 </p><p class="ql-block"> 直到快六十歲時那年的小學(xué)同學(xué)聚會上，當(dāng)一位老同窗從懷里掏出這張泛黃的照片時，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照片上的我們，眼神清澈，衣衫樸素，楊老師的笑容依舊溫暖。我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往事像潮水般涌上心頭：想起楊老師在煤油燈下批改作業(yè)的身影，想起她用自己的糧票給挨餓的同學(xué)買饅頭，，想起她在我們畢業(yè)時說的那句“要好好長大”。 </p><p class="ql-block"> 這張三寸照片，承載的哪里只是童年的身影？它是楊老師用微薄的工資為我們留下的珍貴饋贈，是那個艱苦年代里最溫暖的光，是我們跨越六十年光陰，依然能緊緊相連的紐帶。每當(dāng)我凝視這張照片，總能聽到老師溫柔的聲音，看見她站在光影里，對我們笑著招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