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九寨溝的盛名,如雷貫耳,卻也因此教人怯步。這些年游歷了川西亞丁、木格措,長坪溝、雙橋溝、海螺溝、畢棚溝……諸多“溝”都走遍了,倒像是“老鼠拉木锨——大頭在后頭”,將這最輝煌的九寨,“設(shè)計”到了最后的最后。特意揀了冬日,心想總該是門庭冷落的淡季,能得一份清凈。誰料想,頭天抵達九寨,網(wǎng)購票源提前售罄,長龍般的隊伍被迫凌晨四五點寒風(fēng)中守候在售票窗口,渴望<span style="font-size:18px;">賭運氣</span>買到當(dāng)天限額余票。清晨的景區(qū)大門甫一開啟,買到票的人流便潮水涌動,待我等擠入園中,日頭早已爬得老高。</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九寨,確乎是卸了彩妝的。那聞名遐邇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繽紛,大半收斂了起來。山巒是沉靜的墨綠與赭黃,林木枝椏分明,像是用焦墨在宣紙上細(xì)細(xì)勾勒出的線條??諝馇遒猛噶?,一切色彩都褪到了最本真的底子上。然而自然從不單調(diào),它自有其冬天的文法:一種素凈的、蕭散的,卻更見筋骨的氣韻,在溝谷間無聲地彌漫。</p> <p class="ql-block">我們乘著景區(qū)巴士,如卷入一道迅疾的溪流,被推送到第一站——樹正瀑布。往日奔騰咆哮的巨練,此刻竟化作了無數(shù)懸垂的玉箸與瓊簾,流水在巖壁上凝固定格,時間仿佛在這里被驟然凍住,只剩下陽光在濺起的水花上跳躍的細(xì)碎金光。這靜止的轟鳴,別有一種驚心動魄。熱門的觀賞景點“人滿為患”,木頭搭建的棧道被踩得不斷顫動,想支起三腳架安靜拍幾張照片,一時間都變得奢求。</p> <p class="ql-block">此后便是一路匆匆的奔赴。自樹正瀑布開始,途徑老虎海、犀牛海,到諾日朗瀑布中專,又從日則溝的天鵝海起步,沿著棧道徒步下行。劍竹海水面薄薄的一層漫過草地,透明像一大塊未經(jīng)打磨的毛玻璃;熊貓海則藍(lán)得深沉而寂寥,倒映著凈裸的山影;五花海斑斕的底色還在,只是那絢爛柔和了許多,像是隔著一層回憶的紗幕在看。我們幾乎是跑著掠過這些名字,目光來不及過多停留,腳步已催促著向前。</p> <p class="ql-block">為了趕赴則查洼溝深處的長海與五彩池,我們又跳上搖晃的巴士。車廂里暖烘烘的,窗外的山林像一卷迅速倒放的膠卷,模糊成一片灰綠的影。待到長海站時,日輪已西斜,巨大的海子躺在群山的臂彎里,墨藍(lán)的水面紋絲不動,透著亙古的寒。游客早已散盡,天地間霎時空曠得駭人,唯余我們幾人,和那掠過水面的、愈來愈長的山影。我們成了這盛大寂靜里,最后幾點微弱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坐上末班車下山時,疲憊才如潮水般漫上來。心里空落落的,像期待了一席盛宴,卻只來得及囫圇吞下一碗速食的面。是冬日的素簡消減了九寨的容顏嗎?還是這浮光掠影的倉促,鈍化了感受的神經(jīng)?抑或是半月的川西行旅,耗盡了驚喜的氣力,使最后這壓軸的大戲,也難免染上幾分審美的倦意?</p> <p class="ql-block">然而,這淺嘗輒止的遺憾,這意猶未盡的空曠,此刻細(xì)細(xì)品來,卻未必不是一件饋贈。它像一篇極簡的序章,或是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草圖,所有的絢爛與豐盈,都被巧妙地藏在了筆墨之外。它讓你確鑿地知道,你所見的并非全貌,那驚心動魄的華彩,那漫山遍野的喧嘩,都還在四季的輪回里靜靜等待著。于是,這一次的“不夠”或“遺憾”,便成了最正當(dāng)?shù)睦碛桑瑺咳侵环莺V定的念想:總要在一個春天,或是一個秋天,再來一次。來看它全面的、從容的,最淋漓盡致的模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