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水初生時，我總要去看看那幾株老柳。相機掛在胸前，慢慢地沿著東湖走。柳芽兒是昨天還是前天冒出來的？記不清了。只記得上周來時，枝條還枯枯的，瘦瘦的，在風里抖；今兒個卻都爆出鵝黃的嫩來，茸茸的，像剛孵出的雛鳥的絨毛。晨光斜斜地打過來，那嫩黃便成了半透明，能看見汁液在里面靜靜地流。長廊里早有人了，幾個老伙計在抖空竹，嗡嗡的，像蜜蜂鬧春。我舉起相機，鏡頭里，一個穿紅衣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夠柳枝，她的母親在旁邊笑——這景象，去年、前年，大約都是拍過的，可每年見了，還是忍不住按下快門。</p><p class="ql-block">最是夏日的荷塘。午睡起來，日頭已偏西，熱氣卻還戀戀地不肯走。我便趿著鞋，慢慢地踱到水上。遠遠的就聞見荷香了，不是撲鼻的那種，是若有若無的，絲絲縷縷的，像遠山寺院的鐘聲，時斷時續(xù)地來。轉(zhuǎn)過彎，豁然開朗——滿塘的荷呀！荷葉田田地鋪著，密密地挨著，高高低低，深深淺淺，綠得化不開。荷花有的正盛，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有的已謝了，露出嫩黃的蓮蓬；還有的只是花骨朵，尖尖的，紅紅的，像才要燃起的火苗。蜻蜓們最忙，在荷尖上起起落落，忽而停住，翅膀在斜陽里閃著光。我架好相機，等著。等一陣風來，等一朵荷動，等一只蜻蜓恰好落在那將開未開的花苞上。等的功夫，便看那光影在荷葉上慢慢地移，一寸，又一寸。</p><p class="ql-block">秋天是來的最靜。某個清晨推門，忽然覺得空氣薄了，涼了，才知道秋已深了。水上的秋，是從蘆葦梢頭開始的。先是幾莖白了頭，在晨風里輕輕地搖；沒過幾天，便白了一大片，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湖水也清了，清了，能看見底下的水草，一蓬一蓬的，隨著水流緩緩地擺。殘荷立在水中央，有的折了腰，有的垂了頭，黑黑的影子倒映在水里，竟比夏天時更有畫意。黃昏來得早了。我常在長廊西頭等落日。那太陽像是累了，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把最后的金黃、橘紅、玫瑰紫，一層一層地涂抹在天邊，涂抹在水上。歸巢的鳥兒急急地飛過，黑影一閃，便沒入暮色里了。這時節(jié)的游人少，安靜極了，能聽見落葉擦過地面的聲音，沙沙的，像極輕的嘆息。</p><p class="ql-block">冬日的清晨，湖面升起薄薄的霧，裊裊的，像大地在呼吸。太陽出來時，霧便漸漸地散了，露出一層薄冰來。冰面上有裂紋，細細的，密密的，像是誰畫上去的。幾只野鴨在未凍的水面游著，劃出淺淺的漣漪。我跺跺腳，哈一口白氣，把鏡頭對準那幾株臘梅。花是黃的，蠟一樣的質(zhì)感，在光禿禿的枝干上顯得格外精神。那香氣也特別，冷冷的，幽幽的，要在沒風的時候，湊近了才聞得到。</p><p class="ql-block">雪后是一定要來的。一夜大雪，早晨推窗一看，世界全白了。急急地穿了棉衣，踏著沒踝的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水邊。四野無聲，連鳥雀都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亭子的頂白了，橋白了，樹也白了，只有湖水還黑著，幽幽地，像一只大大的眼睛。忽然有一只野鴨從蘆葦叢里鉆出來，抖抖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漣漪，又鉆回去了。</p><p class="ql-block">收拾這些年的照片，無意中按年份排開——同一個長廊，同一個荷塘，同一株柳樹，從春到冬，從清晨到黃昏，竟疊成了厚厚的一摞。四季流轉(zhuǎn)，周而復始，而水上公園，總在那里等著我。春花秋月，夏荷冬雪，用它的美，撫慰著一個退休老人平淡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