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午的陽光煦暖而又明朗,從窗子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的眼皮上。這光不似夏日的毒辣,也不像冬日的凄清,是剛剛好的,帶著一種慵懶的暖意。我竟在這樣的光里,恍惚地睡去了。</p><p class="ql-block">夢里,我是在自家的菜地里。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一片地,就在老屋的門前。地是被母親拾掇得整整齊齊的,一畦一畦,像綠色的詩行。白菜是矮矮的,墩墩實實地坐在地上,葉子綠得發(fā)黑,上面還滾著清早的露珠;茄子是紫瑩瑩的,藏在肥大的葉子底下,像害羞的姑娘,只露出一點點油亮的衣角;西紅柿呢,則是大大方方的,紅彤彤地掛滿了枝頭,你擠著我,我碰著你,看著就讓人心里歡喜。</p><p class="ql-block">我正蹲在那里,手里握著一把小鋤,給這些蔬菜們除草。泥土是潮潤的,帶著一股子腥甜的香氣。那香氣鉆進鼻子里,人就覺得踏實,覺得安穩(wěn),好像自己也是一棵菜,根就扎在這土里。正忙著,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我,是母親的聲音,悠長而溫軟:“吃飯啦——”</p><p class="ql-block">我應(yīng)了一聲,剛要起身,那聲音卻忽然遠了,淡了。一陣低沉的、拖得很長的汽笛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悶悶地,像是貼著江面滾過來的,一下子將這午后的寧靜撕開一道口子。眼前的菜地,母親的聲音,都像水汽一樣,倏地散了。我睜開眼,依舊是那一方斜照的陽光,依舊是窗外的車馬聲。哪里有什么菜地,哪里有什么母親。</p><p class="ql-block">是了,我是在這個江邊的城市里,是在我的寓所中。那汽笛,是江上輪船的汽笛,日日都有的,只是今日,它偏偏將我從那樣的夢里,生生地拽了回來。</p><p class="ql-block">夢里不知身是客。我咀嚼著這句話,心里便泛起一陣酸楚。母親離開我已經(jīng)好些年了。她走的那年,門前的菜地,想來也是這般光景罷?白菜該收的時候,茄子該摘的時候,卻再沒有一個溫軟的聲音,喚我回家吃飯了。可奇怪的是,她的人雖不在了,故鄉(xiāng)卻好像跟著她,一同搬進了我的心里,成了我一個人的、誰也奪不走的秘密。無論我走到哪里,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就能聽見那一聲悠長的呼喚。</p><p class="ql-block">聽別人說,人的胃腸里,大約是有一種叫做“鄉(xiāng)情”的霉的。這霉,是小時候喜歡的食物吃多了,便悄悄地種下了,它會跟著人一輩子。即便到了天涯海角,即便兩鬢斑白,只要一聞到童年里熟悉的飯菜香,那霉便會立刻活過來,攪動得你心潮難平。譬如我認識的一位老人,少時在家鄉(xiāng)種花生、吃花生,如今住在城里的高樓中,年屆花甲,牙口也不大好了,卻還是尤其喜歡。沒事的時候,總愛剝幾顆花生,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好像那滋味里,能嚼出故鄉(xiāng)的土,能嚼出舊時的光陰。這哪里是吃花生呢,這分明是在回味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歲月。豈止是家鄉(xiāng)的美食呢?故鄉(xiāng)的風(fēng)景,故鄉(xiāng)的人情,連故鄉(xiāng)飄蕩在空中的氣息,似乎都是讓人夢縈魂牽。自古以來,無數(shù)思鄉(xiāng)的詩文作品,以它悠悠的鄉(xiāng)愁銘刻在人們的記憶中,便是明證。</p><p class="ql-block">鄉(xiāng)情,竟是這般頑固,又這般脆弱的東西。</p><p class="ql-block">由此,我又想起非洲草原上的野生動物來。在那些紀(jì)錄片里,年復(fù)一年,無數(shù)的角馬、斑馬,為了追尋雨季的水草,要冒著被猛獸捕殺、被急流吞沒的危險,進行一場漫長而壯烈的遷徙。那是一種刻在基因里的宿命,無法抗拒,也無從選擇。漂泊,是它們的宿命??杉毤毾雭?,這又何嘗不是像我這樣的游子的宿命呢?我們?yōu)榱松睿瑸榱饲俺?,離開故土,去到陌生的城市,不也是一場漫長的遷徙么?只是,我們追逐的不是水草,而是別的什么罷了。當(dāng)年為了自己的追求,我們拼命努力,為的是離開故土走向遠方,可是如今呀,又拼命的想念著故鄉(xiāng)。無論走得多遠,心底里總有一個聲音在說:美不美,家鄉(xiāng)水;親不親,故鄉(xiāng)人。那水,那人,便是指引我們歸途的、永遠的星辰。</p><p class="ql-block">只是,這星辰的光,有時也暗淡得叫人惘然。</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遇見一位老同學(xué),閑談間說起彼此近況。他說,他兒子和兒媳,在我所在的縣城里開了一家小餐館,做的是地道的家鄉(xiāng)菜。我一聽,心里便熱了起來。家鄉(xiāng)菜,那滋味光是想想,舌根底下便要生出津液來。當(dāng)下便問了詳細的地址,想著無論如何要去嘗嘗,也看看故人之子。</p><p class="ql-block">那家店倒不難找,在一條熱鬧的街巷里,門臉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我進去的時候,店里沒什么客人,柜臺后站著一個年輕人,想必就是老同學(xué)的兒子了。我走上前,報了自己是某某的同學(xué),又說了幾句關(guān)切的話。誰知他聽了,臉上竟沒有一絲波瀾,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淡淡地“哦”了一聲,眼神便越過我,不知看向哪里去了。那神情,是十足的陌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好像我嘴里說的,是一個與他毫無關(guān)系的世界。我那一腔的熱忱,便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里到外,涼了個透。</p><p class="ql-block">我訕訕地站了片刻,終究是默默地退了出來。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心里空落落的。我不怪他,許是他太忙,許是性情如此,又或者,像我這樣突兀地找上門的“故鄉(xiāng)人”,他見得多了。只是,他那副冷漠的神情,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不合時宜,也照出了我的孤獨。我巴巴地尋來的那點鄉(xiāng)情,在他眼里,竟是一文不值的。大約,這“鄉(xiāng)情”的霉,也是因人而異的。對他們這些年輕人,自小離了故土,或者壓根不曾真正在故土生活過,這霉,怕是早就淡了,沒了。他們像蒲公英的種子,隨風(fēng)散了,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哪里有我們這般“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p><p class="ql-block">那一聲午后的汽笛,將我拉回現(xiàn)實,也讓我明白,我終究是這江城的客。夢里,我是菜地里歸家的兒郎;醒來,卻只是一個在汽笛聲里悵然回望的旅人。母親在里頭,我在外頭;故鄉(xiāng)在夢里,我在夢外。這一世的牽念,怕是只能托付給那幾畦青綠的夢,托付給那再也無人呼喚的、空落落的午后的陽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