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車剛拐進郭城驛鎮(zhèn)，遠遠就望見那道青灰的山脊——不甚高峻，卻穩(wěn)穩(wěn)橫在祖厲河與關(guān)川河之間，像一位靜坐千年的老者，把兩脈水氣輕輕撥開。山名“清涼”，倒不是因林密風(fēng)生，而是心有所寄：漢武帝曾踏此臺望西，秦良傳說里龍脊化嶺、護一方水土，連山名都透著股沉靜的擔(dān)當(dāng)。我們停在山腳牌坊下，紅燈籠在微風(fēng)里輕晃，石獅子蹲得敦實，目光朝山里望——不是登高望遠的豪情，倒像赴一場老友之約，熟門熟路，不必寒暄。</p> <p class="ql-block">拾級而上，路旁樹木漸密，枝葉篩下細碎的光。半山腰忽見一片屋脊，青瓦在藍天下伏著，飛檐微翹，不張揚，卻自有筋骨。那是清涼山寺舊址所在，唐時香火曾融儒釋道三味，同治年一把火后，磚石散落，如今新瓦覆舊基，木柱未漆透，露出原木的淡黃，香爐里一炷香剛點上，青煙直直升起來，混著松針與新土的氣息。山風(fēng)過處，檐角鐵馬輕響，仿佛不是重建，是把斷掉的呼吸，一寸寸接了回來。</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視野豁然鋪開：山谷如掌，攤開在腳下。祖厲河與關(guān)川河像兩條銀線，在山腳悄然相挽，又一同向北去——那里，是黃河的源頭之一。河畔農(nóng)田方正，麥色將黃未黃，田埂上偶有農(nóng)人彎腰，身影小得幾乎融進土里。山勢在此處收束，又舒展，恰如傳說中那條龍伏首低眉，脊背隆起成嶺，尾梢隱入云霧。我們沒說話，只站著，看兩河交匯處水光一閃，像一句沒出口的應(yīng)答。</p> <p class="ql-block">山頂風(fēng)大，通信塔銀亮亮地立著，與旁邊一座新修的六角亭并肩而立，倒不違和。亭子飛檐下懸著一口小鐘，風(fēng)來便“嗡”一聲，余音短而清，散在山風(fēng)里。遠處平原平闊，天邊山巒淡成一抹青痕。一位老伯坐在亭邊石凳上歇腳，竹籃里幾枚野杏，青中透黃。他指指烽火臺遺址的方向：“明時的土堆，還在呢，就那禿石頭堆里。”語氣平淡，仿佛說的不是明代邊防，而是自家院墻拐角。</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繞去老君洞。東坡半山腰，洞口不大，石壁粗糲，碑文已漫漶，只辨得“光緒”“重修”幾個字。洞內(nèi)幽暗，供著一尊新塑的老君像，香灰薄薄一層。洞外一株野梨樹，正開白花，風(fēng)過時，花瓣簌簌落在香爐沿上。沒有道士，沒有誦經(jīng)聲，只有山雀在洞口石縫里跳來跳去，叼走一粒香灰，又飛走了。這山上的神明，似乎從不介意香火多寡，只守著自己的時辰。</p> <p class="ql-block">歸途駛上高速，夕陽正沉入遠山，把路面染成一條流動的金箔。車窗外，山影漸次矮下去，最后融成地平線上一道柔柔的灰線。后視鏡里，清涼山只剩一個微凸的輪廓，像一枚被歲月磨圓的印章，蓋在會寧的版圖上。我忽然想起“雙河霓霞”——不是霞光映水，是水光映霞，是山把天與地、古與今、傳說與炊煙，都輕輕攏在自己懷里，不聲不響，卻從不松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