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下</p><p class="ql-block"> 制鋼所是他們相識相知相戀的地方,也是他們風華正茂時節(jié)的一大段甜蜜篇章。</p><p class="ql-block"> 母親二十三歲那年嫁給了二十五歲的父親。結婚不久,因制鋼所遭到潰敗關東軍的狂轟濫炸,被迫停產(chǎn)。父母同時從鞍山制鋼所失業(yè),雙雙賦閑在父親鄉(xiāng)下的祖宅大院里。</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家境不錯,祖宅大院里有幾十間青磚青瓦青石鋪地的房舍。</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兄弟四人,我爺爺排行老三,他師范大學畢業(yè)后便開始從教,是個除了教書說書啥事也不會做的書呆子。</p><p class="ql-block"> 做為長子的父親,完全彌補了我爺爺五谷不分的缺陷。盡管他受過高等教育,但卻毫無少爺公子哥派頭。他抓起鋤頭能下田園,提起筆桿坐得了機關。他啥都會干,且干啥像啥,因此,我奶奶常以有父親這樣的兒子而居功自傲,尤其是在母親面前,把個封建婆婆派頭擺的十足。</p><p class="ql-block"> 母親因在城里長大,且家境較為優(yōu)渥。沒經(jīng)歷過山居瓦屋和靠挑水燒柴做一日三的田園式生活。</p><p class="ql-block"> 初到父親祖宅大院時,母親很不適應,尤其是面對一群一步三搖晃,婆婆級別的陌生小腳太太們時,舌頭總是短路似的不知該咋樣搭話。</p><p class="ql-block"> 我奶奶總是以婆婆自居,她總覺得母親嫁給她兒子就是剜走了她的心頭肉。</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奶奶并不是很心疼父親。除了女人的活計以外,她什么都叫父親去做。有時甚至以自己心口疼為由,讓父親幫她看護姑姑和叔叔。</p><p class="ql-block"> 父親比姑姑大十歲,比叔叔大十八歲,爺爺比父親大十八歲,剛好等同于父親與叔叔的年齡差距。因此,父親在與母親結婚前,即替我爺爺做了爺爺力不能所及的事兒,又幫奶奶照看弟弟和妹妹。</p><p class="ql-block"> 我奶奶腸胃不太好,但她的胃疼真假難辨,甚至很情緒化。有時,她一見父親稍有空閑,就哼哼唧唧的叫喚心口疼。父親只得邊為她端湯喂藥,邊照看兩個幼小的弟、妹。</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心口不知真假的疼了幾十年,父親也悉心照料了她幾十年。有時,奶奶半夜里隔著堂屋在自己房間里哼唧幾聲,父親都會立即披衣前去照料。這種局面直到奶奶八十六歲去世前從未懈怠過。</p><p class="ql-block"> 究竟奶奶是否真的心口疼,只有她和父親心里明白。所以父親從未因此送她去醫(yī)院診治過。當然啦,奶奶自己也從未要求過去醫(yī)院。</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奶奶面前免不了有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但為了避免父親夾在中間的尷尬,母親似乎是隱忍到了最高境界。</p><p class="ql-block"> 奶奶處處以刁難母親,當眾出母親的丑為興事。小到讓母親給她的長桿煙袋裝煙點火,大到讓母親一人去做家族大院里近三十口人的飯菜。她經(jīng)常在眾妯娌面前奚落母親:“那么大的人連袋煙也裝不好,稀稀松松的直掉渣,抽兩口就沒了”。弄的母親在眾堂婆婆們面前很是尷尬。</p><p class="ql-block"> 究其原因,母親在文化修養(yǎng)上與奶奶的眾妯娌們根本不在同一層次。她從不吸煙,也沒興趣去研究什么裝煙技巧。其實,不就是裝袋煙而已嘛,又能有什么技巧呢?多抽一口少抽一口又能有什么損失?只不過是奶奶在雞蛋里挑骨頭沒事找事兒而已。</p><p class="ql-block"> 母親總是盡量回避與奶奶正面接觸,以免與奶奶發(fā)生口角,令父親夾在中間難堪。</p><p class="ql-block"> 為了不讓父親為難,母親經(jīng)常隱忍著奶奶的刁鉆責難甚至戲耍。</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八年那會兒,因時世變故,豐衣足食近百年的大家族解體了。父親領著以我爺爺為主體,幾乎被凈身出戶的一家人去市里謀生。</p><p class="ql-block"> 母親賣掉了她僅剩的一點嫁妝首飾,湊了一點錢交給了父親。</p><p class="ql-block"> 父親租了間供全家棲身的小屋后,又去附近的農(nóng)貿(mào)市場察看了好幾天。經(jīng)過反復思量,最后決定帶領大家以卷煙為業(yè)謀生存。</p><p class="ql-block"> 八九口人同住在一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已經(jīng)擁擠不堪。即便如此,每天晚上一家人還要圍在一起,在父親的指導下,努力的卷著白條煙卷。</p><p class="ql-block"> 奶奶爺爺母親和姑姑按父親的指導,每卷完一只煙卷就交給父親檢驗。父親檢驗合格后,就把煙卷每五支分一組,鋸成標準的長度,每二十支為一盒,五十盒就能裝滿一箱。天一亮,父親就得背著煙箱去趕早市。</p><p class="ql-block"> 奶奶心疼父親早出晚歸為生活奔波,每到夜深時就催促父親:“你趕緊去睡吧,明天還要趕早市呢,你可不能累倒啦,這一大家人可都指望著你找米下鍋呢,我算是看透了,再識文斷字,這會也換不來半兩米!”</p><p class="ql-block"> 奶奶這番話明顯是在奚落母親。但母親看在父親情面上,隱忍了心中怒火,并沒去與奶奶理論。父親覺得奶奶的話太過分了,就回了奶奶一句:“您困了,就上炕去睡吧,我得湊滿一箱再睡?!?lt;/p><p class="ql-block"> 當時貨幣貶值十分離譜,商品一天變幾次價格十分普遍。為減少貶值率,父親每賣掉一點煙卷,立刻在市場里買些雜糧放在煙箱里。</p><p class="ql-block"> 大家每天都在期待父親能早點順利歸來。這與其說是在關愛父親,不如說是各自的肚子在呼喚父親拿米回家下鍋。</p><p class="ql-block"> 在動亂中,父母以兩個小知識分子最大的能力維持著一個家庭生活,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母親心疼父親起早貪黑的為一家人討生活,有時中午會忙里偷閑的去給父親送點熱湯熱飯,替父親守一會攤位。即可以呼出一些淤積在心中的濁氣,同時還可省下幾枚父親在燒餅攤吃的兩個燒餅錢。</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母親給父親送飯回來,臨近家門,發(fā)現(xiàn)奶奶一改平時的冷面孔,滿臉怪笑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的在候著母親,她邊吸著她的長桿煙袋邊戲耍母親:“你怎么才回來呀?還不快去看看你大閨女給你留的好東西?!? 母親知道奶奶不會憋什么好屁,便急忙奔進里間屋。</p><p class="ql-block"> 只見炕角蓋著一頁從母親未看完的書上撕下的紙。母親上前掀開一看,原來里面蓋著的是一灘嬰兒屎,旁邊幼小的姐姐已經(jīng)哭啞了嗓子。</p><p class="ql-block"> 母親一邊清理屎尿一邊嘀咕:“沒見過世上有這樣狠心的奶奶?!北M管母親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奶奶聽見了。她立刻操著長桿煙袋指向母親:“你竟然還敢跟我頂嘴?我知道你和你媽一樣厲害,嘴吧不饒人,看我今兒個不撕爛你這張嘴!”</p><p class="ql-block"> 母親被奶奶的淫威徹底激怒了,她一改往日的隱忍,大張旗鼓的回懟奶奶:“我媽厲害咋啦?我媽做事從來都是通情達理,以理服人。不像你,自己啥都不做,還欺負人,現(xiàn)在是新社會了,不是在你們地主大院里啦,你若再這樣欺負我就不行,把我惹急眼了,小心我去找政府控訴你?!?</p><p class="ql-block"> 雖然母親從小衣食無憂,但家庭出身卻是下中農(nóng),這得感謝我姥爺在戰(zhàn)亂中處理掉了城里的產(chǎn)業(yè),和我姥姥領著我三姨四姨小姨回鄉(xiāng)下租幾畝薄田為生。土改時,我姥爺家被劃為下中農(nóng)成份。所以,母親完全有資格向新政府控訴我奶奶的惡婆婆行為。</p><p class="ql-block"> 假如母親真那樣做了,不但我奶奶要吃苦頭,我爺爺甚至我父親也都會受牽連的。</p><p class="ql-block"> 其實,母親還是給奶奶留足了臉面和尊嚴。她只是在心里說奶奶:“現(xiàn)在你們老兩口子以及你閨女和小兒子都是靠我和你大兒子在養(yǎng)著呢!”</p><p class="ql-block"> 那是母親第一次與奶奶正面發(fā)生口角。盡管還沒等完全吐出胸中不快,就被放學回來的姑姑及時勸阻了,兩人心中自然都十分不快。</p><p class="ql-block"> 當母親看著站在地上和坐在炕上的一家老少,不時的申長脖子向廚房里張望時,她的心又軟了,估計父親也差不多快收攤了,便叫上姑姑一起去廚房打理晚飯去了。</p><p class="ql-block"> 晚飯很簡單,玉米碴子粥就醬蘿卜絲,外加白菜燉豆腐。飯菜剛端上桌,父親就回來了。他帶著一股涼氣推開門,邊放煙箱邊說,趕緊吃飯,吃完飯還要卷煙呢。今天生意還不錯,煙卷都賣完了,我把煙絲和卷煙紙也買回來了。母親就著大伙吸吸溜溜的喝粥聲回應著父親:“等吃完飯我給爐膛里多加點煤,免得大伙卷煙時凍手。”</p><p class="ql-block"> 大家本以為母親和奶奶的摩擦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可我奶奶卻處心積慮的在找茬,她覺得母親冒犯了她的尊嚴,實在咽不下這口氣。</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奶奶叼著煙袋扭著小腳在屋里邊轉圈邊瞪著往爐膛里加煤的母親含沙射影地說:“哼,這一大家子,一天到晚就靠一個人拼死拼活的累,吃飯燒柴一點也不知道心疼?!? 我爺爺剛勸她一句:“算了吧,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鬧騰?” 她就回懟我爺爺:“我不像你,吃人家兩口飯,就隨民了。” 此刻,我奶奶口中的民,當然是特指我母親。</p><p class="ql-block"> 爺爺知道奶奶不可理喻,也不懂時過境遷的現(xiàn)實變化,便不再搭理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