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兩朵黃花，怯怯地開在細(xì)枝上，像誰不經(jīng)意落下的兩滴春酒。我駐足時(shí)，風(fēng)正從袖口溜進(jìn)來，花瓣便微微一顫，仿佛也醉了——不是醉于風(fēng)，是醉于自己初綻的膽量。梅未醒，它先醒了；雪未盡，它已亮了。這哪里是花，分明是冬在打盹時(shí)，悄悄吐出的一小口暖氣。</p> <p class="ql-block">枝條上還掛著幾片枯葉，黃得發(fā)脆，像去年寫廢的信紙?？苫ú还苓@些，只管飽滿地開，鮮亮地笑。我忽然想起老宅院角那株老梅，也是這樣，在枯枝上釀香，在冷寂里點(diǎn)燈。原來春天從不敲門，它只是先派幾朵黃花，踮著腳，試探著，把冬的簾子掀開一道縫。</p> <p class="ql-block">一枝斜出，幾朵并立，花蕊微露，像未說盡的半句詩?；宜{(lán)的天在背后靜靜鋪開，不爭不搶，只托著這抹黃，托得極輕，極穩(wěn)。我仰頭看了許久，竟分不清是花在枝上，還是枝在花里——就像那年梅影落硯臺(tái)，墨未干，香已浮，人已微醺。</p> <p class="ql-block">光禿的枝，硬朗的線，托著幾朵嬌嫩的小黃花，像粗陶碗里盛著幾粒新剝的蜜豆。對(duì)比不是對(duì)抗，是成全：枝越瘦，花越亮；天越冷，色越暖。我伸手想碰，又縮回——怕一觸，那點(diǎn)清冽的醉意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沒有葉，只有花，在灰藍(lán)的天幕下，開得坦蕩又安靜。有的全放了，有的還攥著小拳頭，像在等一個(gè)恰好的時(shí)辰。我忽然懂了：所謂“醉了那只梅”，未必是梅真醉，而是人看見它在寒里站得那樣直、開得那樣真，心一熱，眼一潮，自己先醉了三分。</p> <p class="ql-block">花瓣層層疊疊，柔得像剛蒸好的豆沙糕，暖得像曬透的舊棉被。淡藍(lán)的天在遠(yuǎn)處軟軟地浮著，枝影斜斜地寫在上面，像一句未落款的題跋。我站在那兒，沒想詩，沒想畫，只覺得胸口一松——原來春天不是來了，是它一直蹲在枝頭，等我抬頭。</p> <p class="ql-block">細(xì)枝如筆，黃花作墨，在灰藍(lán)的紙上寫一行清瘦的字。不張揚(yáng)，不喧嘩，只靜靜排著，像約好了一起赴一場輕悄的約。我走過時(shí)放慢腳步，怕驚了這行字，也怕驚了自己心里那點(diǎn)久違的、微微發(fā)燙的輕盈。</p> <p class="ql-block">一簇簇黃花，在禿枝上搖曳，不是招搖，是篤定。灰藍(lán)的天是它最素的底，風(fēng)是它最柔的伴。它不爭梅名，不搶桃色，只把“生”字，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樹下，忽然笑了：醉的哪是梅？是這不肯枯槁的倔強(qiáng)，是這不請(qǐng)自來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花瓣層層疊疊，像疊著幾頁未寄的信，風(fēng)一翻，就散出點(diǎn)淡香。枝干嶙峋，天空清冷，可那黃，亮得讓人想伸手接住。我仰著臉，看它在風(fēng)里輕輕點(diǎn)頭——原來最深的醉意，不在酒里，而在你忽然看清：原來活著，本就該這樣，不聲不響，卻熱氣騰騰。</p> <p class="ql-block">冬還在枝頭打盹，它已踮腳開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亮。沒有梅的名分，卻有梅的骨氣；不占春的頭條，卻早把春意釀在蕊里。我呵出一口白氣，看它浮在花旁，像一句無聲的應(yīng)和：醉了那只梅？不，是這滿枝的黃，先把我，輕輕，輕輕，灌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