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岳麓書院有一幅對聯(lián)：“吾道南來，原系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lt;/p><p class="ql-block"> 在湖湘大地的蒼茫脈絡間，有一條河叫瀟水，如一條碧色綢帶，自九嶷山逶迤而下，向北流去。濂溪是瀟水的支流，周敦頤在那里悟出了“無極而太極”和“出污泥而不染”的道理。瀟水攜著這脈思想北去，匯入湘江，再入洞庭，入長江，最后奔向大海。它不似黃河的磅礴，亦無長江的浩蕩，卻以千年不變的靜默，承載著湖湘文化的精神血脈。</p><p class="ql-block"> 瀟水不分晝夜地流著，靜靜地淌。它見過舜帝南巡的傳說，見過元結在浯溪留下《大唐中興頌》的摩崖，見過柳宗元獨釣寒江的背影，見過周敦頤負笈遠行的少年。每一滴水都是源頭的延續(xù)，每一道波都是前行的余響。</p><p class="ql-block"> 我就出生和生活在濂溪與瀟水交匯的道縣（古稱道州）這個山清水秀、人杰地靈的地方。記得小時候河里全是排，松木的、杉木的，一排排連起來，像一條長龍，從大山深處一直放到洞庭湖去。在河里游泳我們喜歡從排上跳水，一個猛子扎下去，潛到排下面去，有時候找錯了方向，腦殼磕出包也沒拱出來，差點沒悶死在木排下面。放排人在排上吃、排上睡，一漂就是十天半月。夜里躺在排上，看滿天星斗，聽水聲嘩嘩，有時候還能聽見兩岸的瑤歌。曾有個叫葉蔚林的湖南作家跟著一只木排，在瀟水上漂流了二十四天，然后他把放排人的故事都寫進了一篇小說，題目叫《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榮獲首屆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一等獎，還被改編為同名電影。</p><p class="ql-block"> 最是歡喜端午節(jié)扒龍船。道州龍船，淵源流長，是當?shù)匾豁梻鞒星甑牧曀?，始于宋代，流傳至今，?jīng)久不衰。2021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2024年創(chuàng)下吉尼斯世界紀錄?！岸宋绱筮^年”，“五月五，龍船下水打爛鼓”，每年端午，無論多遠，在外打拼的道州人都會放下工作趕回家鄉(xiāng)。那震天動地的扒龍船號子聲、鑼鼓聲和河兩岸人山人海的歡呼吶喊聲，是每一個道州人魂牽夢繞、念念不忘的鄉(xiāng)音，更是刻在道州人骨子里團結拼搏、永不服輸?shù)木駡D騰。</p><p class="ql-block"> 喧囂的年后，想一個人出去走走，不知不覺來到了瀟水河邊，突然發(fā)現(xiàn)河水是那么清，那么靜，像一條被熨平了的、閃著光的絲綢，溫柔地鋪展在沉睡的河床里。不由想起了小時候聽到一個傳說。說娥皇女英聽說舜帝死在蒼梧，從中原一路尋到九嶷山。她們找不到舜的墳墓，在山里走啊走，眼淚流干了，流出血來，滴到竹子上，成了斑竹。她們的淚水匯成一條河，從九嶷山里流出來，流過九百九十九座山，轉過九百九十九個彎，才流到零陵。老人們都說，瀟水的水那么清，那么凈，那是兩個女人的眼淚。</p><p class="ql-block"> 河邊坐著個老者在獨自垂釣。我走近一看，桶里沒裝一條魚，只有一瓢清水。老者抬眼望了望我，說：“釣不到魚的”。我說：“那你釣什么？”老者不語，只是用手指指河水，指指心。原來釣的不是魚，是一份清心。</p><p class="ql-block"> 我彎腰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間漏下，宛若釣不著的魚，亦如流逝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季節(jié)更替，滄海桑田。喧嘩也罷，寂寥也罷，而瀟水，只是靜靜地流淌，亙古不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