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當年大車隊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小學畢業(yè)那年，我家搬進了新建的宿舍樓。那座樓坐落在填土墊平的水塘與稻田之上。剛遷入的頭兩年，樓西盡是稻田，南北則是閑置的空地；南邊空地不遠處，是帶刺鐵絲網(wǎng)圍起的大車隊。我家地處高位，車隊里的動靜盡收眼底。有時，那邊會傳來“啪啪啪”的甩鞭聲，那是車夫們在較勁比試鞭技。</p><p class="ql-block">?傍晚收工，馬車陸續(xù)返回，場面好不熱鬧。車夫們停穩(wěn)車，卸下馬具，牽馬來到空地。只見那馬先悠哉地溜達幾圈，隨即臥倒，翻身打滾。馬兒從一邊滾向另一邊，有時力道不足翻不過去，四只蹄子便在空中亂劃一氣，再借力滾回來。連打幾個滾后，它才慢悠悠爬起，用力抖掉身上的灰土，走回馬廄。人類消除疲勞可以像貓狗般“伸懶腰”，或像鳥兒展翅般舒展雙臂，卻無法像馬這般全身心地“打滾”，足見馬的解乏方式之獨特。后來在青海，我一回到家卸下馬具，也會先把馬牽到空地讓它打滾?？粗鹕矶锻習r那滿足的神態(tài)，我心里也格外舒坦。</p><p class="ql-block">?某天，大車隊靠稻田的一側(cè)圍滿了人，我好奇地跑去湊熱鬧。地上躺著一匹病馬，幾個人正蹲在那兒宰殺——原來它病入膏肓，人們趁其斷氣前進行緊急處理。我看著他們剝皮、切割、分肉，當場便分發(fā)殆盡，只留下馬下水。圍觀的一位老人見無人問津，便順手收走了。其實，馬與豬牛羊一樣全身皆可食用，馬肉更是優(yōu)質(zhì)的蛋白質(zhì)來源，哈薩克斯坦的馬肉腸便名聞遐邇。時過境遷，如今大車隊的原址已配合五大道旅游區(qū)，改建為仿歐式建筑的中學，我家住過的那座樓也被三十幾層的高樓取代?；叵氘斈甏筌囮犜遵R分肉的往事，倒真有些恍若隔世。</p><p class="ql-block">?也許是因為車隊馬匹眾多，不遠處設(shè)有獸醫(yī)站，門外立著高過人頭的木架子。獸醫(yī)將馬固定在架子上，用裝滿藥液的牛角強行灌藥；或是用燒紅的鐵棒燙治馬身上的膿瘡，鐵棒觸及皮肉，滋滋作響，青煙冒起。獸醫(yī)也負責釘馬掌：助手托起馬蹄，穩(wěn)穩(wěn)擱在木墩上；獸醫(yī)操著形似炒菜鏟的鏟刀，對準蹄子，用錘子敲擊刀柄，削去蹄甲，再釘上馬蹄鐵。</p><p class="ql-block">?剛到青海時，我們的馬還沒釘馬掌。記不清是哪一年，來了兩個撒拉族鐵匠，他們既打造藏刀、羊毛剪，也負責打制蹄鐵、釘馬掌，深受藏民歡迎。我們的馬在那時才穿上了“鐵鞋”。釘過掌的馬具有極佳的防滑性，騎著它走在冰面上也毫不畏懼；若沒釘掌，人就得下馬步行。若馬兒走到河邊，前蹄在冰上試探幾下便驚恐后退，非得硬拽著才肯挪步。</p><p class="ql-block">?在美國，我偶然發(fā)現(xiàn)這里有“扔馬蹄鐵”的游戲。不少公園辟有專門場地，人們旋轉(zhuǎn)投出馬蹄鐵，試圖讓它精準地套中十來米外的鐵棒。玩者樂此不疲，這算是一種獨特的民間體育。馬蹄鐵的英文名叫“horseshoes”，直譯過來就是“馬鞋”。我在芝加哥的馬匹盛會上，見過售賣“馬鞋”的攤位，琳瑯滿目的“馬鞋”，從小巧玲瓏的馬駒號到適配高大駿馬的特大號，尺碼齊全，令人稱奇。</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居住地附近的小學，吉祥物恰好是一匹馬。校園的路面上，精心印刻著一串串馬蹄印。各族的小朋友們每天就這樣踏著“馬的足跡”，輕快地步入知識的殿堂。那個馬蹄噠噠、鞭聲清脆的年代，早已在工業(yè)文明的洪流中化作無聲的符號，在下一代的足尖下，繼續(xù)丈量著未來的遠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