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新年是忙碌的，也是容易思念的日子。忙過午飯，家人們都散了。我躺在沙發(fā)上，透過窗花望著碧藍(lán)的天，心忽然疼了一下——我想起一個(gè)看著我長大的鄰人，我們都喊他初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中等個(gè)子，很瘦，可前胸和胳膊上卻鼓著拳頭大小的肌肉。人說這樣的肌肉，要很小就開始干活才練就的。他三角臉，高顴骨，一雙三角眼，嘴巴很大，隨著三角臉往上翹。人都說三角眼和顴骨高的人心眼多，可他沒什么本事，日子過得艱難，總是嘻嘻地笑，倒像缺點(diǎn)什么。我對(duì)他的印象，是在中年以后，在回憶里漸漸建立起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年我十六歲，出落得如初春的桃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家有采山的習(xí)慣。幾場細(xì)雨潤過，碧油油的莊稼覆蓋原野，山谷一層一層地綠。清晨，都是背背簍的趕山人。我和媽媽，幾個(gè)鄰家嬸嬸，還有初叔，天沒全亮就上山了。那次是去采木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木耳長在隔年砍伐的朽木上，得憑經(jīng)驗(yàn)找朽木多的山坡。進(jìn)了山，大家為了尋找自己的資源，都是若即若離的，也會(huì)在迷霧綠林間走遠(y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起初我和媽媽還隔著山林喊話，后來聲音傳來的地方就越來越遠(yuǎn)了。我從小上山下田干農(nóng)活，倒也不怕，只低頭找木耳。前面有個(gè)木垛很大，還沒走近就看見長了好多木耳。等我過去，卻見一個(gè)身影蹲在那。他看見我，站起身走開，在不遠(yuǎn)的地方停下來摘木耳。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嘻嘻地笑，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仿佛出了聲就會(huì)嚇著我。這垛摘完的時(shí)候，他招手讓我過去，把沒摘完的留給我，自己又到不遠(yuǎn)的地方去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這樣，我們不遠(yuǎn)不近地，默默地摘著木耳。那時(shí)候我才知道，我們已經(jīng)離媽媽很遠(yuǎn)了。中午，大家朝一個(gè)山坡走去，那是提前定好的集合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山坡上坐下，媽媽看見我時(shí)有些焦急，眼光異樣地打量著我。過了好一會(huì)，她似乎放下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子就這么過著。十八歲那年秋天，初叔又幫我們家收包谷。他干活極其麻利，那塊田里只有我和他。秋風(fēng)瑟瑟地吹著山谷，倒像他揮舞鐮刀割倒秸稈的呼啦聲。不一會(huì)，秸稈就順山倒了一片。我每割到一半，他的身影已經(jīng)折回來了。他偶爾有一言半語，但大多數(shù)時(shí)候，只聽見風(fēng)的呼呼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幾年后我出嫁了，隨后有了身孕。妊娠反應(yīng)厲害，那幾日回娘家，整個(gè)人懨懨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午，初叔卻從小河里撈來了幾尾魚——三條一扎來長的柳根，還有很小的泥鰍和小鯽魚。他摘洗干凈，讓媽媽給我炸了魚醬。飯桌上，他把魚醬擱在我這邊，示意我夾大的吃。那時(shí)候懷孕是平常事，沒人太當(dāng)回事。他只吃著小蔥蘸醬，一口魚也沒動(dòng)，喃喃地說：“給小紅吃?！彼爸业娜槊?。那時(shí)候我卻不懂，他那份慈祥，是父親一樣的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若干年后，我又回村，聽說他離婚了。新找的婆娘是個(gè)十分過日子的人，他也收起了散漫的性子，沒日沒夜地干活。有一天我路過他家的老房子，門窗破洞，籬笆歪斜。五月了，原野綠草茵茵，門前停著一輛馬車，房后側(cè)的秸稈垛在動(dòng)。我看見一個(gè)穿灰色布衫的，和一個(gè)微胖，圍著頭巾的女人。他們卻在搬秸稈，秸稈已不是秋天的黃色，灰撲撲的夾雜著斑點(diǎn)，像天空飄著的朵朵黑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認(rèn)出了他，他也看見了我。他手里的秸稈不動(dòng)了，汗?jié)n與灰塵黏在額頭上。女人聲音嚴(yán)厲地催著他。我愣在那里，想喊聲“叔”，喉嚨卻像被什么卡住，終沒有喊出聲。我挪著腳步往家走，他趕著馬車拐過小河，朝那個(gè)女人家的方向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去跟媽媽說看見初叔了。媽媽說，那女人不讓他和人來往，他給人家養(yǎng)著兩個(gè)孩子。我說想去看看他，媽媽沒說話，走出屋門。陽光灑在院子里，明亮得刺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聽到他的消息，是他已經(jīng)去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淚水始終沒有流下來，和那聲沒有喊出來的“叔”一起，沉沉地壓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鄉(xiāng)的莊稼綠了又黃，山巒巍峨。那些沒有墓碑的墳塋，一年一年矮了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初叔，您安歇吧。</span></p> <p class="ql-block">作者，林小紅，原名林賽金，曾以雪心、皚晞作微信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