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剛漫過窗臺(tái)，我隨手披上那件舊日的紫色開衫，站在院中伸了個(gè)懶腰。風(fēng)里有紫藤初綻的甜香，陽光軟軟地落下來，像被篩過似的，不灼人，只暖著肩頭。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時(shí)，也是這樣站著，看花瓣浮在光里打轉(zhuǎn)，仿佛時(shí)間也放慢了腳步，不急著走，只陪著我，靜靜呼吸。</p> <p class="ql-block">黃昏最是偏心，總愛把人攏在它溫軟的懷里。我常在那片小坡上站一會(huì)兒，穿黃衣、藍(lán)裙，手里隨意攥一束野雛菊，不特意采，只是路過時(shí)順手帶回來的。遠(yuǎn)處山影漸淡，天邊燒著橙黃的余燼，風(fēng)一吹，裙角輕揚(yáng)，連影子都顯得輕快。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浮生半日閑”——原來不是閑下來，而是心忽然松開了，任歲月緩緩流過指縫。</p> <p class="ql-block">傍晚調(diào)光時(shí)，我翻出那件紅毛衣，圍上格子圍巾，捧起一小把金粉——不是真的金子，是女兒去年手工課剩下的閃光碎屑，我總舍不得扔。撒在掌心，光一照，就亮得像攥住了半把星星。她湊過來問：“媽媽，你在造夢嗎？”我笑而不答，只把那點(diǎn)微光輕輕吹向空中，看它們浮游、飄散，又落進(jìn)茶杯里，漾開一圈圈細(xì)小的、晃動(dòng)的夢。</p> <p class="ql-block">水鄉(xiāng)的夜，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河面，碎成晃動(dòng)的金紅。我坐在竹筏上，隨手比了個(gè)“V”，不是為拍照，只是那一刻，心口輕快得像能飛起來。頭上的小金冠是女兒用金紙糊的，歪歪斜斜，卻亮得晃眼。水波輕搖，燈影浮動(dòng)，我忽然想起少女時(shí)也愛這樣笑——原來有些歡喜，從不曾老去，只是換了一件衣裳，又悄悄回來了。</p> <p class="ql-block">生日那晚，我卸了妝，只戴珍珠耳環(huán)與項(xiàng)鏈，讓燈光調(diào)得柔些，再柔些。黑絨背景前，我仰起臉，任五彩紙屑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慶典。鏡中人眼角已有細(xì)紋，可笑意仍清亮如初。原來所謂“夢幻”，不是留住青春，而是始終保有為一點(diǎn)微光、一場飄落、一句祝福而心動(dòng)的能力。</p> <p class="ql-block">除夕前夜，我剪了窗花，又挑了個(gè)紅蘋果模樣的小掛飾，上面印著“除夕快樂”四個(gè)字，圓潤喜氣。掛上玄關(guān)的銅鉤時(shí)，窗外正巧綻開一簇?zé)熁?，無聲卻灼亮。我站在光影交界處，忽然覺得，所謂“夢幻歲月”，未必是遠(yuǎn)在天邊的云霞，它就藏在這紅紙、這果香、這煙火余溫里，一年年，不聲不響，卻始終如約而至。</p> <p class="ql-block">春深時(shí)，我常邀老友來小坐。紫衫白裙，素手執(zhí)壺，茶煙裊裊升起來，像一段未寫完的句子。她坐在藤椅上，我為她斟第三杯，杯底沉著幾片舒展的杭白菊。墻上那幅舊畫里的芍藥開得正盛，書架上幾本詩集斜斜倚著，風(fēng)從半開的窗溜進(jìn)來，翻動(dòng)書頁——這人間清歡，不過是一盞茶、兩聲笑、半日無事的光陰。</p> <p class="ql-block">有時(shí)，我只愿靜靜坐著，閉眼，讓陽光從右頰緩緩爬過。米色毛衣柔軟，珍珠微涼，光斑在睫毛上跳動(dòng)，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鐘擺。不思量，不追趕，只是存在。那一刻，時(shí)間不是河流，而是停泊的港灣——而我，是那艘終于靠岸的小船。</p> <p class="ql-block">倫敦的雨季總帶著舊書頁的味道。我裹著卡其風(fēng)衣，坐在窗邊喝一杯熱伯爵茶，大本鐘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茶香氤氳里，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來此地，也是這樣坐著，看鐘樓，等雨停。原來所謂“歲月”，不是刻在年輪里的數(shù)字，而是同一杯茶，在不同年份里，嘗出的不同回甘。</p> <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時(shí)，我常系上那條明黃圍巾，捧一束剛采的向日葵，站在小路盡頭。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風(fēng)一吹，圍巾就飛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我不趕路，也不等誰，只是站著，看天色由金轉(zhuǎn)橙，再慢慢沉入溫柔的藍(lán)。原來最深的夢幻，不過是允許自己，在光陰里，多停留一會(huì)兒。</p> <p class="ql-block">午后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舊木桌上鋪開一方暖金。我坐在窗邊翻一本泛黃的詩集，手邊一杯涼透的茉莉茶，窗臺(tái)上一枝玫瑰正開到最盛，花瓣邊緣微微卷起，像一句沒說完的低語。光在花瓣上走，我在光里?！@尋常一刻，竟也沉甸甸地盛著半生溫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