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未央宮的風雪，從未因人間溫情而停歇。前殿朝事方定，后宮暗流已如寒水翻涌，上一段恩怨未平，新一輪殺機，已在宮墻暗影中悄然織網(wǎng)。</p><p class="ql-block"> 許平君冊立為后，長安街巷萬民歡騰，“故劍情深”四字傳遍天下，成了大漢最動人的溫情佳話。可繁華之下，長樂宮的陰影里，妒火早已燃成噬人的劇毒。</p><p class="ql-block"> 偏殿之內(nèi)，霍顯怒不可遏，將滿案珠玉釵環(huán)狠狠掃落在地，碎裂之聲刺耳驚心。“一個出身市井的賤女，也配凌駕于我霍家之上，端坐皇后之位？”她怒視著身旁容貌嬌美、衣飾華貴的霍成君，字字咬牙切齒，“女兒你且安心，這后位，遲早是你的。這大漢天下，終究要握在我們霍家手中?！?lt;/p><p class="ql-block"> 霍成君怯怯垂眸，聲音輕顫：“母親，陛下心中，自始至終只有許皇后……”</p><p class="ql-block"> “心中有又如何？”霍顯冷笑一聲，嗓音陰毒如吐信的毒蛇，“這深宮之中，死一個皇后，比碾死一只螻蟻還要容易。便是她上回腹中龍?zhí)?，不也悄無聲息地落了？旁人只當是意外，誰又敢查到我霍家頭上來？”</p><p class="ql-block"> 此事并非空穴來風。許平君初立后不久便身懷龍裔，彼時她謹小慎微，卻在御花園無故被人沖撞跌倒，一夜之間腹痛如絞，龍?zhí)ゾ痛素舱?。宮中皆傳是皇后體質(zhì)孱弱、福薄所致，唯有宣帝與丙吉心底雪亮——那樁流產(chǎn)來得蹊蹺，處處都透著霍家的手筆，只是彼時羽翼未豐，只能強行壓下恨意，佯裝不知。</p><p class="ql-block"> 宮闈之中本就人多眼雜，霍顯這番得意狠戾之語，不出半日便悄然傳入了丙吉耳中。</p><p class="ql-block"> 深夜，宣室殿燈火長明，宣帝仍埋首批閱奏折，燭火映得他面容清瘦卻沉穩(wěn)。丙吉快步入內(nèi)，神色凝重如覆寒冰：“陛下，霍顯近日頻繁出入后宮，暗中收買醫(yī)官、女官，行蹤詭秘。臣更聽聞，她口出狂言，皇后上回流產(chǎn)之事，亦與她脫不了干系。臣深恐……她會對皇后再下毒手?！?lt;/p><p class="ql-block"> 宣帝執(zhí)筆的手驟然一頓，濃墨滴落奏折，暈開一團刺目的漆黑。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他緩緩抬眸，眼底往日的溫和盡數(shù)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冽與翻涌的舊痛：“朕知道了?！?lt;/p><p class="ql-block"> “陛下，是否即刻增派皇后護衛(wèi)，徹查后宮？”</p><p class="ql-block"> “不可?！毙蹞u頭，聲音低沉得壓抑，“如今霍氏手握重兵，霍光權(quán)傾朝野，朕登基未久，根基未穩(wěn)。上回皇后失胎，朕已忍下。如今一旦打草驚蛇，逼得霍家狗急跳墻，大漢必將再陷動蕩，平君也會陷入更大的危險?！?lt;/p><p class="ql-block">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是隱忍到極致的痛楚與護犢的決絕：“你去轉(zhuǎn)告平君，萬事萬般小心。上一回，朕沒能護住她的孩兒；這一回，朕可以等，可以忍，可以讓。唯獨不能再讓她有分毫損傷?！?lt;/p><p class="ql-block"> 丙吉躬身領(lǐng)命，心頭沉重如石。他最是清楚，這位帝王能忍權(quán)謀算計，忍屈辱蟄伏，忍江山未穩(wěn)，卻唯獨忍不了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許平君，受半分委屈，半分傷害。</p><p class="ql-block"> 許平君也深知深宮險惡，失胎之痛刻在心底，調(diào)養(yǎng)許久才敢再盼子嗣。本始三年，許皇后終于再度有孕的消息傳遍宮闈，滿宮歡騰，宣帝更是每日退朝便直奔長信宮，親手為她調(diào)藥布膳，片刻不離左右，唯恐重蹈上回的覆轍。</p><p class="ql-block"> 可他給予的恩寵愈盛，護得愈緊，霍顯心中的妒火便愈燃愈狂，殺機也愈盛。上一回毀了她的胎，這一回，她要徹底毀了許平君這個人。</p><p class="ql-block"> 這年深冬，許皇后臨產(chǎn)在即，身體日漸虛弱，霍顯終于按捺不住，痛下殺手。</p><p class="ql-block"> 她暗中買通了宮中女醫(yī)淳于衍。</p><p class="ql-block"> 深夜，淳于衍悄無聲息潛入霍府，跪地領(lǐng)命?；麸@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鬼魅，貼著耳畔滲人：“皇后生產(chǎn)，正是氣血最虛、最無防備之時，你只需在她的湯藥之中，加一味生附子，便可神不知鬼不覺，了結(jié)她的性命。上回她小產(chǎn)無人察覺，這一回，依舊是產(chǎn)后血崩、體虛暴斃，天衣無縫?！?lt;/p><p class="ql-block"> 淳于衍渾身劇顫，面無血色：“夫人！那是劇毒啊！一旦事發(fā)，臣婦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p><p class="ql-block"> “事發(fā)？”霍顯嗤笑一聲，氣焰囂張，“有大將軍霍光撐腰，有我霍家在朝中只手遮天，誰能查得出來？事成之后，保你一族富貴滔天；若是不從，你全家老小，今日便會身首異處?！?lt;/p><p class="ql-block"> 威逼利誘之下，淳于衍無路可退，只能顫聲應下。</p><p class="ql-block"> 幾日后，許皇后順利產(chǎn)子，卻氣血大虧，虛弱不堪。一碗調(diào)理湯藥被淳于衍親手捧至床前，她指尖控制不住地發(fā)抖，心亂如麻。</p><p class="ql-block"> 許皇后素來仁厚，待下人和善溫軟，從未有過半分苛待。此刻她虛弱抬眸，望著淳于衍，輕聲道：“有勞你了。”</p><p class="ql-block"> 一句溫言，幾乎擊潰淳于衍最后的底線?？赡罴盎艏业暮堇睙o情，她終究咬牙低下頭，將那碗暗藏劇毒的湯藥，穩(wěn)穩(wěn)遞到了許皇后唇邊。</p><p class="ql-block"> 藥汁溫熱，入口微苦。許平君毫無防備，緩緩將一碗藥飲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 她從未想過，上一回痛失愛子已是霍家毒手，這一碗暖身的湯藥，竟是索命的毒酒。</p><p class="ql-block"> 不過半個時辰，長信宮內(nèi)驟然大亂。</p><p class="ql-block"> “皇后心口劇痛！”</p><p class="ql-block"> “皇后喘不上氣了！”</p><p class="ql-block"> “快稟報陛下！快傳太醫(yī)！”</p><p class="ql-block"> 凄厲的呼喊刺破深宮寂靜，宣帝正在前殿議事，聽聞呼聲的剎那，臉色驟然大變，不顧帝王威儀，不顧一切狂奔而去。龍袍在廊間翻飛，腳步踉蹌失態(tài)，他一路跌撞沖進長信宮，只覺天地都在旋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床榻之上，許平君面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駭人的青黑，渾身冷汗淋漓，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p><p class="ql-block"> “陛下……”她看見他，艱難地抬起手。</p><p class="ql-block"> 宣帝撲跪床邊，死死攥住她冰冷刺骨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模樣：“平君！朕在！朕在這里！上一回，朕沒護住我們的孩子；這一回，朕絕不會再失去你！”</p><p class="ql-block"> “藥……藥有問題……”許平君氣若游絲，眼神漸漸渙散，“我……我好像……不能再陪你了……”</p><p class="ql-block"> “不準說！”宣帝雙目赤紅，厲聲嘶吼，痛徹心扉，“朕不準你說這種話！你答應過朕，要陪朕看江山太平，看百姓安樂，你忘了嗎？！”</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轉(zhuǎn)頭，咆哮著下令：“太醫(yī)！全力施救！救不活皇后，你們?nèi)颗阍?！?lt;/p><p class="ql-block"> 太醫(yī)們瑟瑟發(fā)抖，卻只能齊齊跪地叩首，搖頭不止。生附子劇毒入心，頃刻間便已無藥可救，無力回天。</p><p class="ql-block"> 宣帝僵在床邊，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凝固。</p><p class="ql-block"> 他贏了權(quán)謀，贏了天下，贏了血海深仇，坐穩(wěn)了萬里大漢江山。他忍了上一回失子之痛，忍了臥薪嘗膽的蟄伏，可終究，還是守不住那個在陋巷之中，曾給他一碗熱湯、一件舊衣、一盞歸家燈火的人。</p><p class="ql-block"> 許平君望著他，用盡生命最后一絲力氣，揚起一抹微弱卻干凈如初的笑。</p><p class="ql-block"> “病已……我不怕死……我只怕……忘了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話音落，那只微涼的手，緩緩垂下。</p><p class="ql-block"> 那雙盛滿溫柔的眼，永遠閉上。</p><p class="ql-block"> 殿內(nèi)宮燈搖曳，昏黃光影映得滿室凄冷死寂。</p><p class="ql-block"> 宣帝一動不動，緊緊抱著她漸漸冰冷僵硬的身體，久久未曾出聲。沒有哭號，沒有嘶吼，沒有雷霆震怒。</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那沉默，比千軍萬馬，更可怕千萬倍。</p><p class="ql-block"> 丙吉、張彭祖，以及殿內(nèi)所有近侍宮人，全都跪地屏息，不敢抬頭。</p><p class="ql-block"> 他們都明白。</p><p class="ql-block"> 那個心底尚有溫度、還念著人間溫情的劉病已，陪著他剛出世的孩兒，陪著他的故劍許平君，一起死在了這長信宮的寒夜里。</p><p class="ql-block"> 從今往后，端坐未央宮龍椅之上的，不再是那個念著溫情的少年天子。</p><p class="ql-block"> 只剩下一個心藏劇毒、隱忍待發(fā)，誓要讓霍家血債血償、滿門抵命的大漢帝王。</p>